冷雨滂沱,两队人马对峙街头,雨水冲刷而下,似乎就只有端木岐一个人的眉目夺人眼球,而其他人,多多少少都透出些许狼狈。
端木旸直奔翠喜楼,但是走了一圈下来,却没如意料之中的找到端木岐,回来的路上本来还一直在心里犯嘀咕,难道是自己推论错误?
不曾想,对方居然会事先埋伏在回府的路上等着截他。
“老七?这三更半夜的,你不在府里呆着,在这里是要做什么?”端木旸冷冷说道。
大雨倾盆,鱼水迎面灌进眼睛里,让人觉得难受的很,但是他却没有抬手去擦,因为不想在端木岐的面前,露出任何一丁点儿的败象来。
“都到了今时今日的这般地步,还有必要这么绕弯子吗?”端木岐笑了一下,随意的把玩着手里马鞭,“既然我知道你是做什么去了的,你自然也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时至今日,也就再没有拐弯抹角的必要了?如何?如果你再没有遗言要交代,那我们便直接动手吧!”
虽然两人为了争家主之位,彼此之间波涛暗涌,并不是一两日的事情了,但是这样明面上真刀真枪的对决,这却是第一次。
端木旸是微微诧异于他此时决定的果断,眼中不由的就多了几分疑惑。
“看来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端木岐见他一时不语,就玩味着笑出声音,“你去翠喜楼杀了唐宁之,并且嫁祸于我,这是要借别人来对我出手,永绝后患的,而我——我等在这里的目的也很明确,你死我活,今天你我之间是该做一个了断了。”
端木岐略一抬手。
他身后本来就只跟了二十几个统一服侍的黑衣人,但同时街道两侧的屋心生敬畏,何况眼前出现的还是他亲手杀死的人。
端木旸的心里,突然慌乱了一瞬,一个闪避不及,就被端木岐的暗卫在他右臂上拉开了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端木旸闷哼一声,血水飞溅,落在地面上,马上跟着就被雨水冲刷掉。
“这雨下的真是好啊,否则事后我岂不是还要带着水车来洗大街吗?”端木岐一直没有加入战圈,驻马站在稍远的地方,由衷的赞叹。
端木旸一口心头老血着,居然就洋洋洒洒的笑了出来,“那么就算是一会儿到了地底下,你最好也是求神拜佛的祈祷她没事,否则——但凡是她会有一根头发丝的损伤,我就把你全家上下的尸首再挖出来一边,全部碾成灰!”
他的笑声慵懒之中又透着散漫,但是这每一字出口,却都像是重锤砸在胸口,给人一种极强的震慑和压迫感。
长城见他突然离去,不得已,就只能和自己人交代了一声,然后就冲出战圈,翻上马背追着他离开。
“少主,您真的不等这里的事情尘埃落定了再回吗?”长城道,有些不很确定的又回头看了眼。
“没必要了,如果他们连这点小事都不能替我办了,回头你也可以和族中那些吃闲饭的老废物一起给我卷铺盖走人了。”端木岐道。
雨幕中,他策马而行的背影十分的从容只在,并不见慌乱和狂躁。
端木旸被困在站圈里,远远看着他的背影,又恍惚觉得他的这个表现,其实也不见得就是太把宋楚兮那小丫头当回事了。
然则长城并不这么认为,试探着道:“您是不是担心四小姐那里会有问题?”
否则端木岐绝对不会不等着这里的事情了结就急着先行离开的。
端木岐道,雨幕之下,不知道从何时起,他眼底的笑意已经敛去,庄重中又带着一种叫人看人莫名会觉得压抑的风暴的慢慢说道:“我走前虽然也做了部署,让舜瑜和舜瑛两个盯着了,可老三也不是完全无能的废物,我看他最后的神情不太对劲。”
这几年,长城是被宋楚兮的种种作为洗脑的利害,闻言就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应该也不能有什么事吧?四小姐可以应付的来。”
“那丫头小聪明是有一些的,但如果要真刀真枪的动起手来,她还能拿嘴皮子自保吗?”端木岐的心态并不乐观。
长城无意间注意到他深锁的眉头,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的说道:“少主,恕属下多嘴,当初老夫人提议带四小姐过来的时候您不是还——”
“此一时彼一时……”端木岐道,话到一半,他便猛地打住,大约是觉得长城试探到了他心里的某一重想法,他突然就恼羞成怒,扭头冷冷的横过去一眼,“你今天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
已经多久不曾见过他无情发怒时候的表情了?好像……
是从宋家四小姐去了蘅芜苑之后吧。
少主总在她面前演戏,装大尾巴狼,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于是不知不觉间,放佛是入戏太深,长城也是到了今天细想的时候才惊觉,在过去的四年时间里,他眼中看到的端木岐,已经是变了许多。
这个发现,让人心惊又不安。
“属下逾矩了!”长安连忙垂下了头去。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街角,端木岐本来控制都很慢的马速,就在那一刻,他突然狠抽了两下马股。
马蹄践踏,泥水飞溅,夺路狂奔而去。
主院里,沈氏和沈会音这一场闹下来,已经人仰马翻。
老夫人也无心处理别的,就仍是打发了人将宋楚兮送回佛堂里关着。
程妈妈吩咐了人进来清理屋子,甄妈妈引着宋楚兮主仆出来。
彼时岳青阳还站在那门口未动。
宋楚兮的轮椅挪到他身边的时候,就停了一会儿。
“这雨已经下了大半夜了,应该要天亮才停,佛堂那里凉,甄妈妈,你去给四小姐拿床被子吧!”岳青阳知道她是有话要说,就顺水推舟的吩咐。
他说话,还是极有分量的。
“好,那就请四小姐稍等片刻!”甄妈妈微微一笑,就撑着伞,先去了隔壁偏院的小厢房。
“沈氏真的疯了?”时间有限,宋楚兮也没藏着掖着,直接就直白的开口问了。
沈氏的那个症状,的确是疯了无疑,可是从一开始宋楚兮就觉得很奇怪。
“她是受了刺激,神志不清是一定的。”岳青阳道,语气平静而浅淡。
果然如此。
就说那沈氏也是在这大家族里摸滚打爬一路扛到今天的,就算目睹了女儿惨死再经历沈会音的背叛,她又何至于把自己困死走了不出来。
期初宋楚兮就只是觉得怪异,得到岳青阳的承认之后却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她回头看了眼那屋子里坐在灯火阑珊处的老夫人,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可是为什么?”
是老夫人命人在沈氏的饮食里下了药,让她更容易受到刺激。
如果说老夫人就只是如今倒戈,想要来站端木岐的队,她也完全用不着对大房的人赶尽杀绝的,横竖端木家财大气粗,又不缺沈氏那几个人的饭,直接在城外弄一处庄子,将他们全部移过去关起来也就是了。
虽然现在她就这么逼死了沈氏等人,并不会有人知道内幕,可是这一夜之间,端木家大房的所有人机会全部一次性消失掉了,任凭是谁都会怀疑揣测的吧?
“这是端木家的事,你就别问了。”岳青阳道,这一次却没由着她。
宋楚兮自然不能指望他事事都对自己坦诚,毕竟她也没那个权力这么要求。
这会儿刚好甄妈妈也抱了被子回来。
宋楚兮就微微一笑,“那我先走了!”
“嗯!”岳青阳点点头,还在站在那里没动。
宋楚兮知道应该是老夫人示意他留下来有话要说的,也没过问,由舜瑜两个搬着她的轮椅出去。
舜瑜推着轮椅,舜瑛从旁打伞,一行人跟着甄妈妈往后面的小佛堂去。
这会儿正是雨势最大的时候。
一般十月底了,就不该再下这样大的雨了,尤其是在南塘这里,这样的气候反常的竟会叫人心里不安。
从主院的正门绕到小佛堂,路不算远,可是几个人的裙摆却都湿了一片。
而往佛堂去的这一路上,舜瑛一直都魂不守舍的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其间几次抬头看向了宋楚兮,却都是欲言又止。
宋楚兮用眼角的余光扫见,并没有说什么。
两个丫头跟着甄妈妈一直将她护送到了佛堂门口。
“四小姐,七少爷回来之前,就先再委屈您两个时辰吧!”甄妈妈屈膝福了福,倒是笑的一脸的歉意。
宋楚兮知道她这是看端木岐的面子。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毕竟老夫人趁着端木旸不在,弄死了他的妻子又逼疯了她的母亲,端木旸但凡是要稍微有点血性,和老夫人之间都势必成仇。现在老夫人几乎已经别无选择了,就只能是转到端木岐的阵营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