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恰逢迎来今年第一场雪,也是江东十年不遇的大雪。
骤雪初霁,老树枝头上又钻出了几只喳喳叫的鸟儿,伸着脑袋左顾右盼地觅食。雪落得遍地都是,铺了厚厚一层,天地之间皆是银素一片,阳光照射到雪地上,看着只教人睁不开眼。
院子里不时传来少女欢快的笑声,南方的女郎们都不曾见过这么大的雪,纷纷跑到院子里玩。
站在檐下的奴仆被风吹得有些冷,见自家女郎玩得高兴便不敢上前催促,只好哈口气搓了搓手。
不久她又见雪景中多了两个身影,一位年轻女郎身边跟着一个妇人从月洞门走了进来。
待她认清是谁后便疾步走进屋子里,与屋里靠窗坐那人低声道:“夫人,五姑娘又来了。”
面前的人闻言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放下手中的绣绷道:“请进来吧。”
许长宁脚步匆匆地从廊下穿过,一张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但她心里惦记着事,也并未觉得冷。眼看快到主屋,她又加快了些步子往前走去。
待见到叔母尹氏,还未等她开口问好便听叔母着急道:“五娘出门怎么也不多穿一些,当心受了寒。”又转头吩咐身边的婢女:“还不快给五姑娘备碗热汤暖暖身子。”
许长宁见这架势连忙摆手,“多谢叔母,五娘不冷,五娘今日来是为了……”
尹氏不等她说完直接打断:“叔母知道你惦记着你父亲的事,五娘是个孝顺孩子,叔母看你如此模样尚且心疼,何况你母亲呢。你左右不过半大的孩子,操这许多心也做不了什么,你该多陪在你母亲身边才是。”
许长宁低着头,指甲刮着衣袖上的绣花,咬着下唇说:“二叔说会想办法救父亲。”
尹氏闻言整张脸登时拉了下来,“五娘,你二叔他又不是神仙,你这是在怪他没能救出你父亲么?你爹可是漏了五户人家的户籍,这关系到朝廷赋税,往大了说可是杀头的罪!说不定还会连累到你二叔,甚至是整个许氏。
“你二叔昨日夜半才归,今日天没亮又早早出去了,他为的是谁?你父亲也是他的兄长,他岂有不担心的道理?你如今却还要给你二叔添乱吗!”
许长宁并未还嘴,沉默半晌才道:“是五娘不对。”
尹氏见许长宁这乖顺的模样,气又顺了不少,缓声细语地说:“叔母知道你关心则乱了,便也不怪你。你放心,若是有了消息,定是会第一时间让你知晓的。”
她又捂嘴打了个哈欠:“我近日身子骨也不大好,每每这个时候便有些乏了,你回去时,替我向你母亲问个好。”
便是不想再与她多说了。
许长宁踩着青石小径上的积雪,走过一处便留下一处坑,路经一旁草丛时,蹭掉了草尖上一小块雪,那团雪调皮地钻进她的鞋履中,冻得她皱了下眉。
妇人见自家女郎一路无话,此刻总算有了点别的动静,看了看四周再无人,便忍不住开口道:“二夫人说话当真是字字诛心,家主未遭难前人人都上赶着巴结,如今倒成了全族的罪人了!当初有什么好的没想着他们,如今……”
“傅母,”许长宁抬头看向她,“趋利避害,人之本性。”
妇人看着女郎那形似桃花的双眼潋滟动人,小脸被冻得发红,着实一副惹人怜的模样,嘴里却平静地说着人的本性,女郎说出这番话那定是寒了心。
却又见许长宁展开笑颜:“都会好起来的,我要去看母亲了,傅母也要开心一点啊。”
湿冷的牢房里,窗口又飘进几朵雪花。牢中的男人衣着单薄,正坐在案几前,任由那雪点点落在自己肩头上,如屹立不倒的松,俨然一副不畏严寒的模样。
许傅打量着对面的男人,唇角略微翘起,“恐怕要令兄长失望了,弟弟也无能为力。”
却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幸灾乐祸。
男人依旧不动作,仿佛什么话都不曾听进去。
“兄长猜,那五户人家其中一户是什么人?”他也不指望对面的人回答他,接着说:“是胡贼,兄长知道这意外着什么吗?”
他欺身上前,凑到男人的耳边一字一句道:“乃叛国。”
话语间竟隐隐透着一种兴奋。
总归殃及不到他,他的计,又如何会把自己绕进去,他多的是后路。
许偃总算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于刘朝有救命之恩。”刘朝便是许偃庄园里的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