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晌午,日头大了起来,街上行人渐少。
两人绕到了湖畔边,许长宁走得两只脚都虚浮打晃了,卫衍丝毫不觉,直到许长宁再也跟不上他了,才回头看她一眼。
只见她望着湖中那几只乌篷船发愣,表情就跟昨天吃梅子时一样。
他转身上前几步,故作无意说了句:“走累了。”
说罢迈着步子往桥头走去。
许长宁把他这话在脑子里弯了几个弯才明白,问道:“郎君你要坐船啊?”
卫衍没回答她,径自上了一只小船。
许长宁赶紧追了上去,跟着一跳,船身都跟着她剧烈摇晃了一下,她对艄公抱歉地笑了笑,然后轻手轻脚地在卫衍对面坐下。
乌篷船划破春江水,许长宁伸手接住从岸边飘来的杨柳絮,又对着掌心轻轻吹拂,尽数飘进湖面。
她觉得有一股目光淡淡地注视着她,她瞧了卫衍一眼,他立马将目光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她顺着卫衍的视线看了过去,笑着说:“那两只鸭子长得好胖。”
卫衍不得不又转过头,颇为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艄公听了抖着胡子笑道:“你瞧错了,那是两只大白鹅。”
许长宁也跟着哈哈笑,岔开话题问:“这船欲往何处?”
“西南的兰渚山,那里风景盛美,值得一去啊。”
许长宁一愣,“可是王右君撰书之地?”
“哈哈哈——正是。”
许长宁心中惊喜,兰亭在兰渚山脚下,母亲也唤作兰亭,便是因了王右君撰写的《兰亭集序》。
她兴奋地跟卫衍说:“郎君你知道吗?我母亲她……”她未说完又低头止住,卫衍应该不喜欢听她说这些吧。
卫衍却皱了眉,心里像憋了一口气,她说话就只说一半?
只见她又缓缓抬起那张激动的小脸,抿唇笑道:“我母亲她,也很喜欢这里。”
卫衍一怔,他并未想到许长宁会主动跟他说起她的事。
自从那晚心生怀疑之后,他便派手底下的人去打听了。结果确如他所想,许长宁是位女郎,却也只知道她是跟着游侠从广陵郡逃出来的,身边只跟了一位傅母,别的便一概不知。
或许是家里遭了难,无论如何,即便是天大的事,他这里也是能庇护她的。
他怔了半晌不知该说些什么,船只忽然靠向岸边停下了。
许长宁起身跳过去,跟他招手道:“就是这里啦。”
前面是镶嵌了小石子的青石小阶,许长宁跟小兔子似的跳上去,几步一回头地催他走快些。
园林里茂林修竹,风景清幽,河水绕着兰渚山脚潺潺而过,河水清澈,卵石可数。
许长宁目不暇接地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晃眼间看到了什么,蓦地止住脚步,怔怔地望着那个地方。
那里是一棵开得十分茂盛的梨花树。
母亲最爱的梨花树开了。
她一动不动地驻足在原地,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幕画面。
她与母亲坐在梨花树下的石阶上,母亲给她梳了两个小髻。
父亲站在一旁,摸了摸她那两个呆呆的小髻,笑道:“我家阿宁好生臭美,就几根头发偏生还要梳髻。”
父亲一松手,那髻就散开了。
她生气地叉腰道:“就要,我偏要梳。”
母亲剜了父亲一眼,嗔怪道:“你惹她做什么?”
而后视线渐渐模糊,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再一睁眼,只剩下那棵飘落花瓣的梨花树。
卫衍见她一副要落泪的模样,竟生出帮她抹泪的念头,不仅如此,他手都悬在半空中了。然后又赶紧攥成拳,低咳一声。
许长宁踱步到梨花树前,抬头看着满天的梨花,笑了一下,喃喃道:“母亲您看,梨花开了。”
卫衍远远地瞧着她,虽隔得远,可他耳力极好,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母亲我好想您……您听到了吗?若是听到了……”
她环顾四下,然后盯着脚边的一株花,道:“就让小花动一下。”
良久,那株花纹丝不动。
她露出了失望的神情,还安慰自己说:“没关系,您在天上,您听不到的。”
她咬着唇低下头,恰逢一阵温柔的暖风徐来,吹拂着梨花树,响起扑簌簌的声音。
霎时间,梨花如雪随风而下,落在她的衣襟,发间。
她惊喜地抬起头,接住头顶掉落的梨花,激动地看向卫衍。
视线交触,卫衍蓦然怔住。
他眼中倒映着奇石流水,还有缓缓落下的梨花,面前是她,他只瞧见了她。
月梢枝头,两人回书院途中。会稽山脚下的槐树挂了灯笼,淡黄色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许长宁抱着怀里那堆小玩意,忽地想起什么,偏头对卫衍道:“郎君,你今日什么都没买,我耽搁你了。”
卫衍闻言一愣,他本就没有什么要买的,但他看着许长宁小心翼翼的表情,便起了戏弄之心,道:“你知道便好。”
许长宁像鼓足了勇气开口问他:“那郎君下次还让我跟你出去吗?”
卫衍本想继续逗弄她,但看着她的眼睛却说不出那个“不”字,约莫是她太可怜的缘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