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宁在半夜醒过一回,她隐约听到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听得不太真切,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声音。她才醒过来脑子不甚清醒,声音隔得挺远的,不再纠结又接着睡了。
隔日清早,医舍外面闹哄了,只听见李月瑶极其洪亮又诧异的声音:“他的腿怎么也折了?”
许长宁愣了一愣,为什么要用也,她只是扭伤了脚,还不至于折了吧。还有他是谁啊?
她伸长了脖子往窗外看,只见一堆人簇拥着那人进了医舍。待那人被抬着进了医舍,她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了,杜文庭?
杜文庭疼得嘶嘶冒冷气,还被一群人当成猴围观,想骂人又使不出劲。
有人问:“文庭啊,你这腿该不会是起夜时摔的吧?”
这番听似关切的话却带着两分揄揶。
杜文庭听着气不打一处来,他当然不是起夜摔的,但他能说卫衍半夜不睡觉跑他房里撅折了他的腿?且不说别人信不信,这么说出来他还要不要脸了。这比起夜摔断腿还丢人!
他都不知道卫衍是发了什么疯,想起卫衍那阴测测的表情就浑身打摆子。
他这模样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就像痛极了,可不是痛极了吗,他痛着睡不着,直到清晨才被来唤他起床的书童发现,硬是痛完了下半夜。
李月瑶说:“这腿我治不了,你们带他去山脚的医馆找葛大夫吧。”
不是她不想治,是她真不会接,这腿都错位了。再者她一个女孩家,哪来这么大力气掰一个男子的腿。若是硬掰,她能给他掰得更折。
杜文庭听完她的话,想到还要颠簸那么一段路,感觉腿更疼了,两眼齐齐一翻就晕了过去。
……
许长宁的脚已经没那么疼了,但也不方便到处走动,只能走医舍到恭房的距离。
徐朔表示自己不介意扶她去如厕,倒是吓得许长宁不敢去了。他便给她做了一个模样算不得好看,却些许有用的拐杖。
小弥喜欢拿着自己珍藏的小画册来读故事给她听,虽是画册,上面也注解了文字。她偏爱看异闻志怪一类,读得最多的便是山海经。
小弥姑娘还不太识字,通常读出来有一大半都是错的,譬如这段,[鹿蜀: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配之宜子孙。
这段讲的是鹿蜀如同白首骏马,身有虎纹,还有一条红色的尾巴,叫声优美,听上去如同歌谣一般,此外,佩带鹿蜀的皮毛,可使子孙繁衍不息。
小弥读出来的是,“比虫,其犬如口而日目,其文如几而小毛,其音如击,其名曰比虫,西之且子子。”
许长宁实在是听不懂啊,却又不忍打击认真读画册的小弥,便装作听懂了。小弥讲到精彩处会抬起头看看她的反应,她便做出恍然大悟状,拍手连连道好。
卫衍倒好像是忘记了她这个人似的,其实不是,端午还是来过一次的。跟她说尽管在医舍养伤,郎君那边不要她伺候。
她一听不用回去给他抄课业洗衣服端茶送水,更是开心得脚立马要好了。
许长宁修养期间的日常就是:吃饭睡觉练大字,顺便听听小弥讲故事。这般惬意的日子就像回到了从前在家里的时候。
她看着窗外那棵开得茂盛的杨梅树,想起每年母亲都会叫人从庄子里摘一些时令水果回来,她最爱吃的便是杨梅。有一回吃得多了,胃里泛酸,吐个不停,惹得母亲又气又笑。
“小宁你是不是想吃梅子啊?”
徐朔刚来就见她盯着窗外的杨梅树发呆,便这么问了一句。
许长宁回过神来,刚想摇头又止住,自那一回后,她再也没吃过了。
这表情在徐朔眼里就是想吃又不好意思说了,他不等她回答便道:“你等着啊,我去给你摘几颗来。”
小弥这时赤着脚哒哒地跑过去,“我也去我也去,我帮宁哥哥尝尝味道。”
“是你自己想吃吧。”徐朔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小弥红着脸嘿嘿笑。
许长宁听着二人从窗外传来的嬉闹声。
她听小弥说:“朔哥哥把我举上去,我咬一口再放我下来。”
“多费劲啊——直接摘下来得了。”
“不要!它到时候还会自己长好的。”
徐朔:“……你听谁说的。”
小弥指着杨梅树上那棵最大的梅子,“它说的!”
徐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好妥协把她举高了让她去咬。
小弥捧着一堆梅子,献宝似的递给许长宁,“都是我摘的!”
徐朔刮了下她的鼻子,“方才我抱着你吃了那么多。”现在把他撇得干干净净的。
许长宁自上一次吃杨梅,也不过两三年,如今再尝这味道,却恍如隔世,竟是险些让她落泪了。
徐朔不知道这梅子还有什么故事,看她这表情以为是梅子不好吃,便问她:“是不是太酸了?”
小弥伸出小胖手去拿,“宁哥哥怕酸,我帮他吃……哎呦。”
徐朔屈起手指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个爆栗,“你都吃多少了,小心越吃越胖。”
饶是五六岁的小姑娘也听不得别人说她胖,立马撅嘴叉腰反对道:“我不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