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理她,兀自从床上起身,往梳妆台走去。
“秦姐姐……”蓝儿怯怯地唤我,“姐姐还是别看吧……”
我置若罔闻,在梳妆台前坐定,铜镜中的女子有一双凝着冷光的眼眸,鼻梁高挺,唇色粉嫩,左脸白皙胜雪。
我抬手猛力撕下覆在右面的纱布,全然不顾纱布已半粘住灼伤处,任由火辣辣的痛楚恣意泛滥。
右脸立刻清晰地呈现在镜中。
整整半边脸都已被毁,大片烫成黑红色的皮肤上冒着一个个丑陋的水疱,有些已被挤破的水疱中正流出粘稠的液体……
“啪——”
我再也无法冷静,猛然挥袖将铜镜甩落到地上。
那么狰狞怪异的半张脸!
“哈哈!”我㊣(4)突兀地大笑起来,双手不受控地微微颤抖着。
“秦姐姐……”蓝儿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我想止住无端的大笑,却怎么也止不住。
“出什么事了?!”
殷慎行和殷谨言突然推门而入,我倏的停了笑声,呆愣地看着他们,片刻才想起自己现在的模样,迅速地伸手捂住右脸。
殷慎行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将我自椅子上拉起,双手用力钳着我的肩,沉着声道:“相信我,一定治得好!”
“呵呵……”我笑,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就算不能恢复得和原来一模一样,秦若月也依旧是秦若月!”他的一字一句都说得极为有力,紧盯着我的墨眸中有一抹沉痛之色,却未有任何惊异或嫌恶。
我还是在笑,低哑的突兀的笑。
“不要再笑了!”他蹙起浓眉,腾出一只手抚着我脑后的发丝,然后放柔了嗓音,“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会好点。”
他轻柔地搂着我,让我侧靠在他的怀里。
我不再笑,眼眶开始泛酸。狠狠地咬住唇,但眼泪已经无声地落下。
他暖暖的大手在我后背上轻拍,手势温柔,似怕稍一用力就会拍碎了。
惊悚吓人
泪水滚落出眼眶,便难以收住,我从一开始无声的掉泪变为低啜,再到毫无顾忌地痛哭……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哭得这样彻底。
整整十年,我一直逼迫自己要冷静自持,坚强无畏。直到这一刻,心底的某一条防线猛地崩断了,所有的委屈全部一起涌上心头。
八岁那年的记忆,莫名地翩翩浮现于脑海。
“母后,为什么父皇不要我们了?”小小的我仰着脸看着母后柔美的脸庞。
“……”母后回应我的只是轻幽的一声叹息。
自那以后,我便流落民间,辗转到了殷国,幼小的心灵初时还有期盼,但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我的心开始慢慢坚硬,也开始惯用嫣然盈笑遮掩所有脆弱。
殷慎行厚实的手掌还在我背上轻柔地拍着,我渐渐平静下来。
眼泪,是软弱无用的东西。
我从殷慎行的怀中退出来,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你和二皇子怎会赶来?”
痛哭过之后的嗓子嘶哑低沉,配上我现在这副鬼样子,大概真可叫做鬼魅!
“可还是晚了一步。”殷慎行凝视着我,幽黑眼眸中闪过一抹自责之色。
“不晚,我还活着不是么。”我又开始习惯性地弯唇浅笑,带着点自嘲。
他为何会有自责?这不像他的性格。也许,今日之祸真的可能是缘起于清月皇妃……
“若月。”他柔声唤我的名字,似乎是第一次。
“嗯?”我回望他。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他却不幸毁了容,你可会嫌弃?”他盯着我的眸子,问得意味深长。
我一怔,心间仿佛划过一道暖流。他这是在安慰我?
“如果是我,”他的嗓音变得低柔,似呢喃,伸手再次将我带入他怀中,“我不会。”
我愣愣地仰脸看着他,他刀刻般的刚毅面容在这一刹那竟无比地令我心动。
他抬手抚摸我完好的左脸,粗糙温暖的指腹摩挲着我的肌肤,指尖慢慢滑过我的面颊,鼻端,最后停在唇瓣上。
像是有一股无形的电流从唇上贯穿我的身体,直入心房。
他的墨眸沉着,又似掠过几许温柔。
怔仲间,忽觉额上微微一暖,他竟俯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吻。
“你是个睿智聪慧的女子,”他放开拥着我的手臂,唇边轻扬淡淡的笑,“我相信你不会钻牛角尖。”
我回过神才想起房内还有其他人,不由侧头看向一直默立不语的殷谨言。殷谨言的反应很是怪异,俊脸阴沉,面色复杂,望着我的眼神中夹杂着痛心惋惜,以及其他一些什么情绪……
最奇怪的是,他竟没有出声阻止殷慎行亲我的举动。
“小因,跟我回玄武殿。”他见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