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与不跑,这是一个问题”
没开灯的房间裏,只有月光洒落一地,蒋雨缪侧卧在沙发上,柔软的发丝垂在面前,身上柔软的毛毯向下勾勒着隐约的身体曲线。忽然后半部分的沙发向下凹陷着,一个身影坐在了蒋雨缪身旁。
沈睡中的眼转动一下,睫毛微微颤抖,随后便缓缓睁开。蒋雨缪的意识已经从秦皓阳的视角裏脱离出来,重新回到自己身体之中,她从沙发上支撑着坐起来,目光抛向月色下的人。
“那个女人,是董佳惠吗?”
汪燃点了点头,银白色的光照得他的发丝分明,【董佳惠离开图安后考上了护理专业,2013年,她改成了母亲的姓,叫做丁秋,考进图安市中心医院做护士。】
“是她给秦皓阳发的消息?”
【她回到图安,打听到当年的事情不了了之,很害怕,所以找到秦皓阳了解情况。后面的事情其实很简单,秦皓阳根据章明奇的自白书,以及当年你误伤他时候的状况,推测疗养院裏或许有何铭的线索。是董佳惠主动提出调岗的,她被秦皓阳安排进疗养院裏做护士,不过很可惜,什么都没发现。】
蒋雨缪单手托着下巴,身体向后靠在了沙发上,她垂下视线思考,纤长的睫毛在月光的照射下几乎要透明了。汪燃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响起很久之前,他问秦皓阳到底喜欢蒋雨缪什么。
他说:“她身上有一种很神奇力量,就好像生长在缝隙裏的花朵,偶然获得一束光时向上汲取的那种感觉,会让你觉得她那么弱小,又那么强大。”
“你在想什么?”蒋雨缪的声音将汪燃的思绪扯回脑中,他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在对着蒋雨缪楞神,于是赶紧摇摇头。
【没什么,对了,你刚刚说了什么?抱歉我没听清。】
蒋雨缪收回目光,继续自己刚刚说的话,“我是说,董佳惠既然已经离开了何铭的视线,她又为什么要回来呢?再说这个行动很危险啊,秦皓阳怎么会同意她去做这样的事情,一旦被何铭发现她的存在,那可就糟糕了。”
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但了解到一切的蒋雨缪还是觉得有些担忧。
为什么呢?明明她的生活已经走上正轨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难道,是因为……
【是因为你】汪燃看到蒋雨缪垂下的发丝颤动一瞬,【因为他们都是你最好的朋友,即便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即便他们直到你已经忘记了他们,但有时候友谊就是这样莫名伟大的东西,它有时候甚至超越了爱情和亲情,这很难得,凭的更多的,是运气,你运气很好啊,蒋雨缪。】
这还是蒋雨缪第一次听见有人夸自己运气好,仔细想一想,如果没有他们一家从头就没有遇见过何铭的话,或许她的运气真的还不错吧。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蒋雨缪放下抚摸着下巴的指尖,扭头看向汪燃,嘴角轻轻勾起着,像是重新装满斗志的士兵。
“不是说时间不多了吗?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接下来,你要先往回走了。】
“往回走?什么意思?”
汪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起手忽然打了一个响指,“咔嚓!”一声,伴随着强烈的闪光灯,蒋雨缪的眼前一片亮白,她下意识举起手遮挡,耳边的世界就充斥着喧嚣,周围人来人往,蒋雨缪抬起眼看见很多漂亮的鞋子。
她垂下手臂,想起之前自己在梦裏遇到的场景,对了——那个男人。
蒋雨缪蓦然转身,视线在人群中不断穿梭着,‘之前梦中的那个人一定是这段记忆的关键,他是谁?’蒋雨缪穿着一身礼服长裙,穿梭在人群中的时候,她有些着急地四处张望。
一个不註意,被端酒杯的服务生撞到,混合的酒水顺着礼服浸润到皮肤上,蒋雨缪下意识打了个冷颤,她刚想抬手说没关系,忽然听见一个醇厚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去换一件新的吧,等下还要领奖呢。”
那声音有些熟悉,蒋雨缪下意识转身,视线裏落入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影,精致的面容上露出和善的微笑,他把手伸过来,绅士有礼地微微俯身。
“你好,我叫祁珩。”
在更衣室裏换上祁珩准备的礼服,蒋雨缪才终于缓过神来。男色误人啊,这么一出戏上演的时候,能又几个姐妹抵挡住诱惑呢?她嘆口气拎着臟掉的礼服袋子向外走去。
蒋雨缪慢吞吞地踩着地毯向外走,路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忽然闻到很浓重的香烟味儿,她下意识皱着眉,准备快步离开,却听见祁珩的声音传来。
“那边怎么说?”
“老爷子问,少爷今天还回去吗?”
祁珩似乎笑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却很冷漠,和刚刚谦和公子的形象完全不同。蒋雨缪靠在一旁的墻上停下脚步,倒不是她有多么八卦,而是这个祁珩的身份实在特殊,关于他家的事情人民大众早就耳熟能详。
蒋雨缪倒是很奇怪,自己怎么会跟这样的人有联系,而且还把这段记忆忘记了。难道,他也伤害过自己?或者,他跟何铭有着什么错综覆杂的关系吗?
一时之间,蒋雨缪觉得自己跟探案电影裏的间谍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她脑子裏现在还是一片混乱,没有人家电影裏演的那般从容。
蒋雨缪屏住呼吸等待着祁珩接着说话,然而那声音却消失了,“走了吗?”她吶吶自语凑过头去准备看看情况,还没等她把头伸出去,忽然拐角处,祁珩的身影就出现在面前。
吓了蒋雨缪一跳,浑身剧烈地抖动一下,倒是让祁珩的心情好了不少。
“哇你偷听啊,让我抓住了吧!”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蒋雨缪说着话时很心虚,毕竟,她就是故意的呀。不过祁珩明显不想要追究,而是爽朗地笑了笑,又一次伸过手来。
“刚刚没来得及跟你说,我看过你这次获奖的小说,真的很不错,或许之后我们也有机会合作呢。”
这话如果是换做别人,蒋雨缪或许会觉得是画饼罢了,可是现在说这话的是祁珩啊。年纪轻轻展露眉头的新人导演,家境殷实,外公是国内最大珠宝商之一,他有必要画饼吗?完全没有必要的呀。
蒋雨缪承认,她不争气地腿软了,赶紧伸手过去握住祁珩的手,满眼冒着星光,真挚地说着:“我也很希望可以和您合作。”
祁珩看着她的眼睛楞了一下,随后笑意更深,握住的手掌微微用力。
“不过,今天我还有事要先走,我给你留个电话,过几天再联系。”“好呀好呀。”
蒋雨缪双手接过祁珩身后的助理递过来的卡片,心想这哪裏是名片呀,这简直就是通往发财之路的金卡。
目送着祁珩转身向外走去,蒋雨缪欢快地端起旁边桌子上摆放的酒杯喝了一口,“这样妈妈的治疗费就有着落了”。蒋雨缪小心翼翼地将卡片揣好,这些年她一直都是由政府部门出资养着的,陈芳年的医药费大部分也是赵海生出的,现在她毕业了,是时候独立,回报大家的恩情了。
心情愉悦的蒋雨缪向外走着,目光中穿着华贵西服的祁珩快要离开会场的时候,一个知名男演员忽然走过去,亲昵地拉了一下祁珩的手臂。
“祁珩,后面的聚会你不来?”
男演员的话还没说完,祁珩却直接甩开了他的拉扯,蒋雨缪看见他转过来的眼神在晦暗灯光下充满了戾气,气氛一度有些尴尬。男演员此刻早已酒醒三分,对着镜头勾起好看的笑容重新打着哈哈走开了。
现场媒体也都心照不宣地开始换电池,换卡,祁珩整理了一下西服,抬起目光对上了蒋雨缪的视线,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门口的服务生毕恭毕敬地拉开门,被遮挡在厅外的媒体闪烁着凶猛的闪光灯。祁珩被簇拥着坐上了一辆豪车,车子一定驶向了城市最富贵的那个地方。
蒋雨缪在门被关上的一瞬间,忽然间后脊爬上一丝凉意。她想,就算祁珩刚刚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再谦逊有利,蒋雨缪都清楚地明白,他们之间隔着东西,就像是面前这扇厚重的大门。
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不是炙烈的灯光和火热的关註,而是阶级的差异。蒋雨缪后来才明白,原来人在跨越阶级的时候,会产生一种痛苦的情绪,叫做窘迫。
“叮咚——”
蒋雨缪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她低下头查看,是公司发来的消息,就在刚刚,祁珩正式邀请她参加下一部万众瞩目的影片拍摄。
这是一次机会,一次,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蒋雨缪关掉手机,缓缓向外走去。汪燃穿着西装走在她的身侧,他声音低沈,冥冥中似乎在暗示什么。
【如果说之前你的人生,没有什么选择权,你只能亦步亦趋地走着,被命运裹挟着向前,那这次便不同了,这次,由你来做出选择。】
“由我来做出选择?”蒋雨缪停下脚步,抬起头,面前的大门那么高,那么沈重,她把手指轻轻靠过去,触摸到一片冰凉,颤抖的指尖退缩了,汪燃的声音却恰好在耳边响起。
【别怕,相信你自己的选择。】
他的声音很少这样具有力量,让蒋雨缪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惧怕了。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向外走去。
——
接下来的日子,蒋雨缪加入到祁珩的项目裏,他带她长了很多见识,参加一场又一场的酒局,看在在座的各位,蒋雨缪深知自己在他们眼中,其实并不配坐在这样的场合中,但因为身边的人是祁珩,因此便也无所谓了。
获得资源的过程总是痛苦的,蒋雨缪跪在厕所呕吐的时候,从包裏翻出纸巾擦擦嘴吧,然后深呼吸一口气接着推门走出去。
收拾好妆面离开卫生间的时候,祁珩靠在旁边的墻壁上抽烟,他瞥过来一眼,声音淡淡的。“不能喝何必逞强呢?拒绝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