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对麦芒”
唐明接上女儿回家后,熟练地做了晚饭,给女儿洗漱,陪她看动画片,哄她入睡。晚上九点从女儿卧室走出来的唐明,觉得带孩子比上班都要累,虽然,是很幸福了。
他从冰箱裏拿出一瓶啤酒,坐在餐桌上喝了一口,脑子裏忽然想到了章明奇坐在轿车裏的样子。
“只是长得像吗?”唐明喃喃自语,记忆被啤酒气泡消散的声音,拉扯回很久远的过去。
那时候的章明奇还是个小警员,看上去好欺负得很,跟坐在车裏一看身份就不简单的那个人,天差地别。
记忆裏的章明奇喜欢一个人坐在角落裏,沈默地去做自己手头上的事情。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队裏最可有可无的人,直到唐明接触了他,才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
章明奇做着队内重覆且枯燥的整理工作,他从来不给什么意见,也提不出什么宝贵建议,他总是沈默,按时上班按时下班。下班后也没有什么社会活动,就自己待在图书馆,或者寝室,一整天都不出门。
唐明觉得章明奇应该去应聘个文职,不应该来警队。不过很快,这样的想法终结在了他们第一次合作——八八案。
当他看到章明奇和秦永业走在一起,他微微抬着头认真地说着想法,唐明忽然觉得这个阴沈沈的人,好像在发光。
后来他们成为了搭檔,其实是唐明单方面宣布的结果,他喜欢一个人,就是很直白地去表达,不想看他被忽略,不想让他被欺负,虽然章明奇每次都冷冷的,似乎不大愿意接受他的好。
但每次出了任务,唐明要是受了伤,章明奇总会默默地给他拿来包扎用的药品,偶尔也会上手帮他弄一弄。
他这个时候就不爱结巴了,只是嘟嘟囔囔地,眼睛很认真地看着伤口。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冲动。”
唐明听着他的话,嘿嘿一笑,说他跟自己女朋友讲的话一样,嘴上长了刀子,心裏是块豆腐。章明奇就会更用力一些包扎,疼的唐明再也不敢说话。
再后来,他死了,那年他才二十岁,正是年轻且富有未来的年纪。
唐明记得那次任务他受了伤,原本交给他的任务,临时换到了章明奇身上,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绑架案,对方连枪都没有。
唐明怎么也想不到,就在章明奇进入视野障碍区之后的几分钟内,裏面发生了剧烈爆炸,燃烧的火苗吞噬了一切,唐明没有丝毫犹豫就要往裏冲,被蒋天死死拦下。
章明奇进去之前,唐明给他穿上了防弹服,跟他说‘别紧张,保持冷静’,章明奇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好像掺杂着什么别样的情绪,唐明以为他怕,就抬手拍了拍他柔顺的头发。
“不怕,你哥在后面呢,大胆往前走。”
他记得章明奇点了点,进去之前还向后看了一眼。唐明对着章明奇摆了摆手,这似乎给了他莫大的勇气,然后他转身再也没有惧怕,一路走向了那个黑暗的,充满荆棘的道路。
——
唐明将手中的啤酒瓶子扔进了垃圾桶,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进入了图安市公安系统的内网。电脑弹窗提醒他跨越权限的后果,他点击了关闭,义无反顾地黑了进去。
那个死了十八年的人,他孤独的路上,开始有了另一个身影的加入。
——
而城市另一端,章明奇站在满是雾气的浴室裏,抬手擦掉了镜子上的模糊,露出清晰俊秀的面孔。一旁的手机在不断震动,他瞥了眼点击接通。
茍也懒洋洋的声线在话筒裏传出来,应该是微醺,章明奇听出他语调中的缱绻,只有在他喝酒的时候才会发出这样的声线。
“最后那批‘生意’谈下来了,他们的货源归给咱们,线从这儿出,四六分成,你拿大头。”
“你喝酒了?”
对面忽然沈默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低哑的笑声。
“不喝酒怎么给你谈生意啊?小蝴蝶?这不是在赚钱养家。”
“……早点休息吧。”
“能去找你聊聊吗?”
“啧,大半夜的聊什么。”
“聊聊,感情?”茍也故意停顿了一下才说,态度很下流。
“滚。”
小蝴蝶冷漠地挂断了电话,茍也勾起达到目的笑容,回头看了看几个被打得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的人,把指尖夹着的香烟按灭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声音一下子就冷了起来,暗处的双眼也依旧光亮,带着残暴和冷漠。
“再议论他,拔了你们舌头。”
地上的人止不住颤抖,茍也站起身走上了停在一旁的车,扬长而去。
——
章明奇在挂断茍也电话后,思考了一下重新拿起手机,打给手下几个毒源的负责人,准备安排一个时间同时出货。这其实违背了规矩,货源与零散贩卖不同,他们如果确定了时间就要决定地址生产,一旦确定位置后就不容易挪动了。因此出货时间上,尽量不统一,才能更好的保证货源。
但现在章明奇是老板,他做出的决定是不容置疑的,也是抱有这样的想法,章明奇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咬着手指,自认为表演的天衣无缝,可是在足够长的沈默中,他得到了对面统一的答案。
“我们需要和也总确认一下。”
挂断电话后的章明奇,沈默了一阵,然后骤然鼓起肌肉将手机摔在地上。薄薄的手机四分五裂,章明奇双手支撑在洗漱池上,喘着粗气。
当一个人无限靠近权力顶峰的时候,一步之遥间,欲望之火足以摧毁万千。
章明奇转身走出浴室,坐在电脑前戴上眼镜,他点开一个秘密邮箱。双手在黑暗中飞快打字,键盘敲击出有节奏的响起。
“情况有变,收网时间推迟,等我安排。”
这条消息发出后,他熟练地註销邮箱,删掉了记录和邮件。
正好此时门口响起一阵敲门声,他走过去打开房门,看见换下西装,穿了一身清爽休闲服的茍也站在门口,他身材很好,即便穿着休闲服也看得出隐约的肌肉线条,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洗过澡。
“不是说了别来找我?”
章明奇正因为某人的夺权而烦恼呢,他倒好,直接自己送上门来了。听出来蝴蝶语气中的恶劣,茍也耸了耸肩膀,从一旁拎起一个包装袋,裏面的吃食散发出香气。
“问了酒店裏的人,说晚上没见你下去吃饭。”
章明奇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堵在门口,没有给他任何进去的机会。茍也终于忍不住歪歪头,有些疑惑地在自己身上闻了闻。
“我洗澡了,也换衣服了,不会弄臟你房间的。”
“……我要睡了,你走吧。”
章明奇想要关门,被茍也无赖地挡住,他硬挤进去,没来得及关门,就勾着他的肩膀向屋子裏走去。章明奇被他压在一旁的墻壁上,气得浑身颤抖,他真的很讨厌无能为力的感觉。
就像那天被杀死的蝴蝶一样,只能祈求别人不要动手,满目悲凉。
茍也感受到章明奇身上溢出的杀气,终于态度认真起来。
“我惹到你了?”
章明奇没有说话,茍也抬手捏着他的下巴,强硬地掰正他的脸,茍也垂下眼睛,声音有些嘶哑,“说话”。章明奇依旧闭着嘴,愤怒的视线向上瞪着,茍也皱着眉又重覆一遍。
“说话。”
章明奇用力推开茍也的肩膀,皱眉看向他,“你以后别靠我这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