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普(一)
变化是从何时开始,斯内普已经不记得。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就像最澄净透明的水,一点一滴慢慢渗进了他的每个角落;当他终于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已行至半途。
瓦拉·安提亚斯。
斯内普讨厌自己偶尔在无意识之际念出这个名字的行为,更讨厌自己试图清空头脑时忍不住为这个名字放行的举动,这让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疏于控制的弱者,犹如世上众多愚蠢之辈放任自己日益堕落。
当然,斯内普最讨厌的是——他无法讨厌这个名字本身。
多么虚弱的事实!他的头脑就像裂开的南瓜一样空空荡荡任其入侵,尤其糟糕的是他无法否认这个名字的拥有者常常为他带来愉悦。
斯内普惊恐地想到了他所见过的那些双双陷入某种危险情感的蠢货:黏糊,怠惰,忽然的傻笑,不明就里的悲伤,突如其来的愤怒,莫名其妙的争吵,然后雨过天晴……紧接着又再度重复之前的流程。
哦,不,至少他不允许自己成为这样供人取笑的存在!他是冷酷强硬的西弗勒斯·斯内普,休想打动他,更别想软化他!
……
十年以前,斯内普如此坚定地想,但他没能迎来考验决心的机会。
斯内普是骄傲的,不屑于向任何人讲述漫长的黑暗,无望的等待,空虚的追悔,噬心的痛苦,以及其他种种日以继夜的折磨。他决不肯让人看到心底的困兽是如何在绝望的牢笼中咆哮,于每个静夜时分用尖牙利爪把自己撕咬得遍体鳞伤,鲜血直流;他也决不肯让人知道只有反复体味这样隐秘的剧痛,才能让他的神经在精疲力尽之后获得片刻的休息。
他走动,进食,睡觉,教学,批改作业,用冰冷的眼神和怒吼吓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他拒绝阿不思·邓布利多锲而不舍的下午茶邀请和对方用催眠的声音推销的那些糖果;他看起来狂暴易怒——他确实狂暴易怒——但他同时觉得疲惫不堪。在活着的表象之下,他的某个部分正在慢慢死去。他清醒地意识到,除了形体和重量的差异,他和漂浮在霍格沃茨城堡里的幽灵快要没有差别。
上一个十年是这样,接下来的十年也许会好些——可能更糟,不过这没什么关系。等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来到学校,熬完七年,最后一件被惦记的事情就会结束,他尽可以在身体继续存活下去的同时为自己画上精神的句点,成为一具彻底的行尸走肉;这是他的自由,没什么人能阻止。
斯内普用他的大脑思考并得出这样的结论。他庆幸他身上不好用的部分只是精疲力竭的内心,而仍旧保有健全的理智能让他免于在接下来垂垂待死的几十年里像别的那些脑髓缺损的家伙一样出丑;除非——
“西弗勒斯,你能来我的办公室一趟吗?我有些事情要问问你的意见。”
阿不思·邓布利多的脑袋在壁炉里说话,一如既往地愉快,斯内普痛恨他寻找一切理由把自己弄到那间圆形的校长办公室里待着。
“有什么问题你完全可以现在就说。我希望你至少能容许教师在期末的最后一天——”
“唉,好吧,我只是在今年的新生名单上发现了一个问题,经过调查之后我认为你大概能帮我解决它。”阿不思打断了斯内普懒洋洋拖着长腔的讥讽,轻快地说,“关于一个名叫安提亚斯·瓦拉的新生,他——”
咚!
白色的瓷杯掉在地上,红茶迅速渗进厚厚的棕色长毛地毯里;斯内普瞪着火焰里的人脸,近乎停滞的大脑深处唯一一根尚在活动的神经感叹杯子没有丢脸地碎成八块。
“你说什么——你说谁?什么新生?”斯内普无暇顾及自己此刻
不同寻常的颤抖嗓音和语无伦次,“你说他叫什么?”
阿不思眨眨眼,为魔药学教授难得一见的失态感到错愕,但他很好地掩饰了这种惊讶:“他叫安提亚斯·瓦拉。魔法部的档案显示他出生于1979年9月3日,但霍格沃茨名册上的记录是1980年1月5日。这真古怪,不是吗?”
斯内普站在原地,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迸出了滚烫的液体,灼烧着他所有的内脏。
“出生地?”
他呼吸困难,吐不出更长的句子,只好在单词末尾让语音上扬。
“拉伯诺庄园,位于德文郡的普利茅斯附近。”阿不思善解人意地回答,“我想你很有可能认识他。”
……
不,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