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赴戎机
这一夜,北狄人派出几队精锐前来朔北城偷袭。
但朔北城占据北地的关口，身后是连绵的山脉，向来易守难攻。
天明时分,随着北狄军旗的撤退，朔北城里渐渐有了人声。
舟月才推开门,就看见朔风拿着寂华剑,呆呆站在院落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少年听见她的脚步,终于开口,语气十分茫然,“就算回到这里，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朔风，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舟月转到少年身前，仰起脸。
她露出这些沉默时日里的第一个微笑。
朔风固执地说，“我们是来找勾玉的。”
“寻找勾玉并不是让你独自承担这件事情。”舟月放轻了声音,直视少年布满雾气的眼睛,“从前,我希望能渡你放下杀戮、修道成仙。但朔风，修道之人所说的放下红尘并不是要完全斩断三情六欲、抛弃曾经的旧事，而是要了却人间未竟的遗憾,真正做到逍遥于天地之间。朔风，我知道你有很多遗憾，你也是想在朔北城做些事情的吧？”
兵卫们在小城中迅速集结，铠甲和兵器相接，鸣声阵阵。
朔风眼睫微微扇动，剔透双眸里的雾气似乎变成了水泽。
大军的行进，从白昼到夜晚。
没有人收尸,也没有人同情,有的只是此后十三年里的唾骂。
他的家人被满门抄斩、死于朔北城,他们死后甚至还被抛尸在城外的乱葬岗。
陆清川向大军前阵策马，他冷漠的声音在马蹄卷起的尘埃中传来，“那些人已经不再是梁人了。”
年轻人的手掀开了车帘，他眉目深刻，英俊的脸上满是灿烂笑意。
马车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紫衣青年沉声回道，“这是陛下在担心世子的安全。”
他喝下命令，“调转大军方向，全力行进素叶城。”
“急报！”一个紫衣卫小兵从大军最后赶来，向陆清川递来一支竹筒。
过去的事似乎被掩进尘埃，但不会有人真正忘记。
宁怀玉神情复杂，忍不住问，“那朔北城的人呢？北狄人已经兵临城下了。”
这不像是在护卫，反而像是在押解犯人。
后来，他却背道而驰，成为了一个刀尖上舔血的杀手。
宁怀玉紧紧握住缰绳，他偏过头，眯起眼看向朔北城的方向。
朔风重新仰起头，他望向湛蓝的苍穹，眼眶里一片没有坠落的晶莹，“阿爹，值得吗？”
紫衣卫在护卫一辆马车，前前后后都是大军。
最大的帐篷是给这次来监军的荣王世子准备的，但宁怀玉显然还赖在马车里睡觉。
但陆清川神情依旧木然，“廷议上，陛下决定割让朔北。”
“姓陆的，你别咒我死！”宁怀玉瞪大了眼。
他的小时候，也曾梦想着能够成为像阿爹一样保家卫国、守护百姓的将军。
不是梁人，那些北狄人也绝对不会把朔北城的人当做同类。显然，这群人在皇帝眼里已经变成了死人。
陆清川沉默许久，终于说，“北地没什么好玩的，只有死人。”
生活在北地的人不会有人不知道褚山的地位。
死人是不会有归属的。
舟月看见身前挺拔的少年慢慢垂下头，他像是在自问，“值得吗？”
宁怀玉啧了一声，这哪里是担心安全，分明是怕他胆小跑回了京城，特意让陆清川一路牢牢盯梢。
“素叶？”宁怀玉一愣，他拽住缰绳，“我们不去朔北吗？”
朔北城虽然只是一座小城，但占据的关口重要。所以北狄屡屡来进攻，想吞并朔北城，目标直指朔北之南的褚山。褚山也就是北狄人口中的居衍山，但二十多年前，凌家率兵夺回朔北城和褚山，远拒北狄于关口之外。
“放心，我可不会跑。”宁怀玉在马车里伸伸懒腰，从车厢里蹦出来，挤了豆子的位置开始驭马，“我呀，要去北地好好玩。”
人们似乎忘记了凌家曾经也镇守北地几十载,只把他们当做避之不及的祸端。
陆清川慢慢展开竹筒里的纸卷，苍白的脸微微一动。
短促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呜——”
宁怀玉胡乱地晃晃脑袋，又把缰绳重新塞回豆子手里，他掀起了车帘，低声吩咐道，“都别打扰我睡觉。姓陆的来问，就说我累了，谁也不见。”
朔风最终沉默地收回了寂华剑。
这辆豪华奢侈的马车在军队中间看上去十分突兀。
他从来不是以德报怨的人。
舟月心中微微叹息，但她知道她没有资格帮朔风放下这些仇恨。
士兵们驻扎在素叶城外，夜色里，军营里点燃了篝火。
宁怀玉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扣着车窗，“姓陆的，我又不是犯人，至于吗？”
割地求和？多窝囊的事啊。
陆清川身边跟着这次领军的宋老将军。
宋老将军年过花甲还要来领兵打仗，全因硕大一个南梁朝廷挑不出可用之人。
或者是说，官员都不再有心气和北狄人打仗，都想趁早求和。
宋老将军看着走在前面的年轻人的紫袍，沉声道，“都督，世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