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白朴瑛才慢慢闭上眼睛,道:“看在母亲的面上,我不会苛待你,你我夫妻缘尽,以后,除去祭祀外出,不必再见了。”
姜南枝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并未答话。
白朴瑛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到白老夫人牌位前,点了香,郑重拜上三拜,继而转身,仿佛下了决心一般,昂首阔步地走出了祠堂。
他既出来,管家自然哆哆嗦嗦迎上去,躬着身子叫了声:“大爷。”
白朴瑛瞟了他一眼,道:“我近来混沌失态,的确该到母亲面前反省。”
管家心下大喜,擦擦头上的汗,只管把身子躬得更低。
白朴瑛道:“昨晚事态情急,加上庆姨娘产女大喜,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若有下次,一律按欺主恶仆处置,我问你,这府裏谁是主子?”
管家赶紧回答:“当然是大爷!”
白朴瑛冷笑:“你知道就好。夫人主理中聩,宅院之内你尽可听她的,但这个家姓白,不姓姜。”
管家心苦如黄连,哪敢说话,只能连连点头。
白朴瑛自回房洗漱更衣,往庆姨娘院中去。
庆姨娘阎王殿前走了一遭,回忆起生产时竟然叫了大爷,便十分痛恨自己,心想怎么就痴心妄想至此,叫他干什么?
好在现在有了孩子,从此只要养育女儿,就终身有靠,更加不必在意男人了。因此白朴瑛去时,她故意装作虚弱,只说了两句话就告罪说失礼,自己要休息了。
白朴瑛便敷衍着说让她歇息,自己则去看了一眼刚出生的女儿。
儿子现在已经会笑会爬,很是可爱了,过些日子这女儿长大些,大概会更可人,他心中很是满意。
其实从祠堂出来,他已经完全想开了。
妻妾什么的,都是外人,自己儿女双全,还执拗在这些人身上干什么?
想要体贴的女子服侍,又不是难事,反正姜南枝怎么都会替他保全夫妻和睦的颜面。
姜南枝还在祠堂。
她从袖中取了帕子,仔细将白老夫人的牌位擦拭了一番。
人生际遇,真是不可强求,府裏有些老仆会感嘆老夫人去得太早,才没能约束大爷,让他恣意妄为,致使主家夫妻失和至此,仿佛又是将白朴瑛的过错,安到了白老夫人身上。
可想而知,这世道对男子真是太宽容了。
一个男子做错了事,要怪母亲早亡未能约束,或是怪妻子怨怼未能劝诫,甚至怪妾室妖娆引逗……总而言之,错的都是别人。
而他自己,如果有人在旁时时管教、劝诫、安抚、照料,必定会是个很好的人。
姜南枝擦拭完了牌位,便看着它,温柔地说:“母亲,希望你不要怪我,不过,如果你真的要怪,我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五指渐渐收紧,香案中袅袅烟缕之下,眼裏闪过锐利决断的光彩。
“母亲,我要走了,除非我死,否则,不改主意。”
言罢,她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刚侧过身子,眼帘一抬,好如天降惊雷,她圆睁双目,倏地楞在当下。
那个本以为已经悄无声息离开,再也不会出现的‘人’,正活生生地立在眼前。
夏去秋来,他的样子一点儿也没有变,只是身上不再是厚润的深绿,而是换成了落叶一般的枯绿色外衣,让他从浓烈变得温和,更不用说,他还浅浅地,微不可见地牵着嘴角。
姜南枝难以置信地狠狠眨了几下眼睛,然后……无知觉地张口:“你,你……”
余归朝她走了一步。
这一剎那,姜南枝的眼眶就盈满了微红的水光。
她也并不是难过,也并不是开心,只是有一种突如其来,无法控制的激动,热流仿佛是从心底裏涌动出来,飞速地涌到了眼睛裏。
“你,没有走,是不是?”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滚滚的热流又涌回了嗓子裏,让她的声音沙哑而哽咽。
余归又朝她走了一步。
“你在这裏,”他嘆息一样地说,“我又怎么会离开呢?”
下一刻,姜南枝猛地把身子扭过去,用发抖的手捂住了嘴唇。
她就这么侧对着他,妄图遏制那股肆意的热流,然而心头的酸软掌控了一切,越是忍得努力,越是连脊背都微微地抽动起来,眼泪很快失去控制,一滴连着一滴倾泻而下,滚烫地湿了满面。
余归的眼神不像当初那么坦荡了。
他不在乎这是什么地方,也不想顾及别的,只想马上用力地抱住她,可刚来到她身边,姜南枝却忽然抬手,止住了他的靠近。
余归立刻停住伸手的动作,爱怜地看着她。
抽泣声从指缝中溢出,姜南枝想要拦,却只能将那一点泣音揉成破碎的呜咽,而后胸膛更加滚烫沸腾起来,如万马同奔,轰隆隆的,仿佛在告诉她自己:哭吧,这是没什么的。
于是,她顺从本心,放弃了抵抗,无声地痛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