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枝心头一柔,微笑说:“我知道。”
乐屏道:“姜家主子们,暂且不说,大爷这裏,恐怕会纠缠到底,要是这样,买城裏的宅子,不如买外头的地方。”
姜南枝微微讶异,醉意醒了大半,“你说什么?”
乐屏十分认真地说道:“娘子既然非走不可,大爷又不肯和离,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也许会一气之下休妻,到那时,娘子留在这城中,又有什么意趣?还不如往城外,或是直接远去别处,把这裏的纷扰,全都抛到脑后才干凈。姜家的老爷和老夫人,容婢子说句不敬的话,家裏大爷和三爷在他们跟前,都成家立业,儿女成群的,娘子有什么好不放心呢?”
姜南枝怔了一会儿,忽地一笑,道:“你说得对。”
乐屏便接着说:“城裏的宅子,也可买上一间,娘子手裏的铺子和庄子总要接着经营,将来要时不时回来看看的,这些,娘子觉得呢?”
姜南枝道:“等事过境迁,这些当然要管起来,我和你们大家还是要好好过日子的。”
乐屏听她这么说,明白主子只是想离开白府,并没有灰心厌世的意思,顿时高兴起来,道:“娘子这样,我们就都放心了,外头的事情,有什么安排吩咐,只管让我们去做就是了。”
姜南枝淡笑笑,拍拍她的手,柔声道:“不急。”
乐屏点点头:“其实,这一年来,娘子把我们都渐渐地都调去外头,又把白家的人从铺子裏撤出来,我们多少也是知道娘子的意思的。”
姜南枝把脸抵在椅榻上,低低嘆了口气,说:“希望事情顺利一些吧。”
姜南枝还是想要自己静一静,于是让乐屏先下去了,外间天色全黑,院子裏极为安静,这安静当中,她躺了半晌,忽然闻到了一阵花香。
从窗外传来,隐隐约约,像是荷花的香气。
她坐起身,往窗外望去,果然看见窗棂上摆着数枝饱满可爱的荷花苞,在过去细看,花苞上还有不少清灵的水珠。
心裏一下子畅快许多,她执起花枝,左右看看,确定无人,低声道:“你回来了?”
话音落下,余归便出现在了她眼前。
两人隔窗相对,余归微笑看着她说:“这是宋家后院莲花池中新摘的,他们家今夜张灯结彩,拿给你沾沾喜气。”
姜南枝高兴地轻嗅了一下,“谢谢。”
余归道:“听说你喝了好几杯?现在怎么样?”
姜南枝笑道:“听谁说的?我已经全醒了。”
余归并不回答,深深看了她半晌,把姜南枝看得都有些不自在了,正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他才缓缓道:“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姜南枝:“什么?”
“我打算要走了。”
这话好似分量颇重,姜南枝顿时呆了。
“走……走?”
余归看着她的眼睛,“之前跟你说要到秋后才走,只是现在,我有一些别的事要处理,实在不能久留,走之前,想来跟你告个别。”
姜南枝握着荷花茎的手无意识得收紧,茎上密密麻麻的小刺硌得她指尖些微刺痛,怔怔地问:“立刻,就要走了?”
余归点了点头,像是有些感慨似的,又是一笑,道:“相识一场,是开心的事,我之前给你的那些药丸,你要好好留着,不仅是为了别人,也是为了你自己。”
姜南枝却不在意那些,追问:“那,那株花藤怎么办?”
余归道:“到了冬天,它就会枯萎的,你不必在意,由它循着时节败了就行,它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
也不知道这句话刺激到了什么敏感之处,姜南枝眼底蓦地浮起一阵黯淡,唯恐失态,她忙垂下眼帘,挤出一个笑来,说:“这样啊。”
这几个月她忙着家中的事,免不了要和白朴瑛纠缠,是余归一直相陪,虽从不说什么劝慰的话,却是常与她交谈,说些外间趣事,或妖界光怪,或人间百态,让她总能忘却烦恼,久而久之,她习惯了有这样的人在身边,一心以为他秋后才会离开,谁知道竟会这么突然要走。
余归近前一步,在窗前站立,温和地说:“我也许不会再回来了,南枝,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还是第一次,他这么叫她的名字,温柔而有力,姜南枝心绪不宁,从胸膛至喉咙如同慢火灼烧,热意涌动,眼裏都微微发烫,抬起眼帘,勉强道:“……我知道了。”
余归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好,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姜南枝几乎想逃走,并不想面对这一刻,可她脚下生根,强迫自己表现得从容得体,微笑说:“我一直很感谢你,为了许多事。”
余归眼中似有缠绵之意,低低问:“是否,也为了你自己?”
姜南枝神情一滞。
下一刻,余归脸上展出笑来,“好了,”他后退半步,“告辞。”
‘辞’字仿佛还在半空,他身影已经如风一般消失在了夜色中。
姜南枝手中荷花散落在地,急着攀去窗棂,探身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他竟然如此迅速,当真走得毫无留恋。
姜南枝楞在当下,不知不觉,眼眶中热意凝结,她忙仰起脸,硬是将未溢出的眼泪逼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