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剪子,安静地伏在石桌上,默默看着烛火。
其实午后她并没有歇息,现在是有些困意的,可睡下了好一会儿,总是辗转难眠,想到昨夜的花下安睡,几番犹豫,还是起身捧烛出了屋门。
现在,在花藤下坐下,她是心绪平和了,藤妖却很着急。
今夜有些微的风,她虽然披了外衣,却还是稍显单薄,这么吹着身体,通常无所察觉,然而寒意侵体,常常就是悄无声息的。
藤妖于是只能等。
等着等着,他又看得入迷了。
姜南枝的面庞在微弱的烛光下,如莹莹美玉,眼眸像是汪在水中的晶石,不一会儿,倦意来袭,她那两扇睫毛就轻盈可爱地一下一下扇着,直到困顿难抑,才慢慢将额头枕在手臂上,睡了过去。
藤妖痴痴地看了她许久,想,这人照料别人的时候,样样都周到,为什么对自己就这么不上心呢?
难道因为昨天在亭子裏睡了一夜,没病没扰,今天就能接着睡吗?
夜来风清,就算是在自家的地盘,也不该这么随意,万一这裏有什么虫蛇飞蚁,游魂野妖呢?
更何况,她也真是不怕着凉。
藤妖嘆了口气,现出身形,把身上的衣袍脱了下来,极轻柔地披在了她身上,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下。
搁在两者间的烛火仍在燃着,随着微风偶有摇曳。
就这么睡着,虽然不用担心着凉了,可明早醒来,腰颈手臂,总该会酸的吧?
这亭子裏怎么当初不做一个石床?
真是耽误事。
坐了一阵,覆又起身,来到了她近旁。
反正她又不知道,这裏也没有别人,坐近一些又会怎么样?
他正要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却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立刻敏锐地回身查看,发现是一个黑影走进了院子。
这个黑影看来是个男人,好像对这裏十分熟悉,脚步匆匆,并没有留意这亭中的烛光,径直走向了姜南枝的寝房。
藤妖心头一凛,这是她的院子,还有一众仆婢,竟然被人趁夜闯入而没有任何人发觉?
而且他还直奔姜南枝的房间!
正要发作,见那黑影轻手轻脚地进到寝房,很快就出来了,应该是发现房内无人。
藤妖心念一转,无论如何,被别人看到他和姜南枝夜半独处,对姜南枝来说都很不好,便闪身到藤株之后,暂且静观。
那黑影定在院中,四下探看,不久就註意到了这亭中的光亮。
没一会儿,他人就走到亭中了。
居然是白朴瑛。
藤妖心道:原来是他,也对,除了他,还有谁能在这裏肆意行走。
白朴瑛一见伏在桌上的姜南枝,人楞了一下,喃喃道:“怎么睡在了这裏?”
又低头看着姜南枝身上的衣袍,皱着眉,露出很不解的表情。
但他也没有怎么纠结,伸手轻拍了一下姜南枝的肩,小声说:“南枝?南枝?回房去睡吧。”
藤妖一阵后悔,担心好不容易睡着的姜南枝被这混账东西吵醒,刚要给他脑袋上来一下,姜南枝居然就醒了。
她睡得本就不深,醒来恍惚一下,忽然瞧见白朴瑛近在咫尺的脸,顿时如见惊雷,悚然一抖,唰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她醒得彻底,声音也冷冷的,但动作太快,身上的衣袍几乎滑落,便下意识伸手抓了一把,往肩头拢紧了一些。
可不经意一瞥,忽然又手裏一顿。
这是,哪儿来的衣服?
是白朴瑛带来的?
她立刻心生嫌弃,两下扯了下来,往石桌上一扔。
白朴瑛见她这一番动作,顿了片刻,低声说:“你心裏生气,也不要把身体不当一回事,穿得好好的衣服,又脱了干什么?”
姜南枝不接这话,只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白朴瑛一楞,“不是你……”只说这几个字,又明白过来,苦笑道:“这难道不是我的家?”
姜南枝一滞,不知想了什么,幽幽说:“也是。”
恐怕她且归院的门房,到底是不敢真的拦这位白家主人的。
慢慢嘆了口气,在石凳下坐了下来。
白朴瑛见她坐了,便也坐下,借着烛光看着她,问:“好好的,怎么在亭子裏睡着了?”
姜南枝道:“你找我干什么?”
白朴瑛白天就知道姜老夫人是怒火朝天地离开的,早猜到她和她母亲谈得不好,这个态度也是情理之中,他更放柔了声音,说:“只是来看看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姜南枝真是受够了他这个诚心温柔的样子,也猜不透他哪一刻会失去耐心,再说许多难听的话出来。
“你不用看我,我们就像之前那样,相安无事就行了。”
白朴瑛道:“你别生气,我们好好谈一谈,好不好?我能坐到你身边去吗?”
姜南枝伸手握住烛臺:“你不要过来。”
白朴瑛看见这个动作,苦涩道:“你就这么怕我吗?”
姜南枝道:“当然怕,我怕你强迫我。”
白朴瑛眼中一痛,道:“昨天那样的事,我以后再也不会做了,你相信我。”
姜南枝摇头:“不要再说这种话了,你要是没事,就走吧。”
白朴瑛沈默半晌,慢慢说:“你大概是好些了,不过这院子裏睡着容易受凉,还是回房间去睡吧。”说着,他站了起来,目光落在那件深绿衣袍上,“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这样的颜色,看来,你的喜好也变了很多。”
言罢,也没看姜南枝讶异的表情,自己转过身,在夜色中,缓缓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