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留在西定?”这条件不算苛刻。
“是。还有,减少西定贡银的数目,善待西定百姓。”
李越沉默。减少西定贡银数目是件大事,如果贸然减少也会引起疑心。以前,李越的确没有认真想过身份暴露的问题,或者说,他还没有拿出十二分精力来力图模仿原摄政王,因为在他潜意识里他并没想永远呆在这个位置上,他对做什么摄政王没有兴趣,但现在,柳子丹的话仿佛一柄重锤结结实实敲在头上,让他猛然领悟到身份暴露的严重后果,也提醒了他,如果不打起精神来扮演这个摄政王,他可能第一个死无葬身之地!
柳子丹在李越的沉默中有些沉不住气:“你不答应?”
李越把身体往床头一靠,漠然道:“允许安定侯长留西定,同时又减少西定贡银数目,这两件事一起做,只怕更会引起别人怀疑吧?”
柳子丹脱口而出:“那么我可以跟你回去,但你必须减少贡银数目!”一句话出口,他又立刻后悔了,马上补上一句,“但你,你不能再强迫我跟你……”
李越双手环胸冷冷一笑:“放心,我不会再碰你。不过贡银的事,还要回到南祁以后慢慢处理,在西定,我至多只能口头减免明年的数量。”
柳子丹当然知道这不是小事,李越如果能先减免了明年的贡银,对西定已经是件了不得的大喜事了。只是,看到李越如此冷漠的神情,他心里,似乎有些不舒服。微微甩了甩头,柳子丹想甩开心中那一丝奇异的情愫:“好,只要你遵守诺言,我也一定守口如瓶。”
守口如瓶?李越在心里冷笑一声:如果要你闭嘴,我有更好的办法。只是,他不能用,或者不如说,他不忍用在柳子丹身上。
“行了,你出去吧,我要休息。”真是可笑,自从回了平河城,柳子丹一直陪在身边悉心照顾,可是只不过短短几分钟,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柳子丹默然地出去了,李越烦躁地翻个身,突然坐了起来,高声道:“周醒,周醒!”
叫了两声周醒才急急奔了进来:“殿下,怎么了?是不舒服么,属下这就去请郎中?”
“请什么郎中!”李越一把掀开被子,“本王要提审铁骥!”再不找个出气筒,他要爆炸了!
河道衙门后院的房中,三个人背靠墙壁坐在地上,手脚上都带着铁镣。李越推门进去,三人都抬起了头,其中一个只看了一眼就把头又低了下去,另外两个却对李越怒目而视。这两个人是铁线蛇和铁箭,满船的铁家军就只一个铁箭死里逃生,而那个低下头去的自然就是铁骥了。
田七端来一把椅子,李越大马金刀地往上一坐,冷冷看着铁骥:“把头抬起来,难道你不敢见我?”
铁骥顿了一下,才慢慢抬起头来,直视李越:“为什么还不杀我?”
“杀你?”李越冷笑一声,“杀你容易得很!我要知道,那六王子是谁?”
铁骥面上露出警觉之色:“我不会说。”
“不说?很好。”李越一摆头,田七手起刀落,铁箭一声惨叫,左肩被匕首穿了个透明窟窿。
铁骥面色猛然一变:“你住手!”他预料会有严刑拷打,却没想到不是对他而是对着铁箭。
李越冷笑。田七手也不停,拔出匕首,又是一下插在铁箭右肩。这一次铁箭已有心理准备,死死咬住牙关,只发出一声闷哼,但面上肌肉抽搐,可见正承受着巨痛。铁线蛇忍不住破口大骂:“风定尘,你这卑鄙小人,你们南祁人,就会用这种卑鄙手段!”
李越双眉猛然一竖:“住口!”他伸出手,用食指挨个点着铁线蛇和铁骥,“你,还有你,你们两个的命早就是我的,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论?至于他,”他转手点点铁箭,“也是我的手下从水里捞上来的。怎么样,你们三个,总共欠我四条命,难道不该还?”
铁骥面有愧色。的确,李越救过他一次,又放过他和铁线蛇一次,算起来加上铁箭,的确是四条命。是他非但不报救命之恩,反而与李越为敌的。
“你,你杀了我就好,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他?”
李越冷冷地笑:“我早说过了,要杀你容易得很。我要知道,那六王子是谁?你如果不说,我就先斩他一根手指,手指斩完了就是脚趾,再完了就卸他一条胳膊,再接着是腿……你说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他要是死了,就拿你这个随从再试。”
铁箭忍住剧痛嘶声道:“不能说!我死了你也不能说!”
李越无所谓地笑笑,田七已经不知从哪里扯出一团破布塞进了铁箭嘴里,反手又把铁线蛇的下巴卸了下来。李越看着面色惨变的铁骥,悠然道:“你想死在他们前边是么?如果你先死了,我就放出消息,说他们两个为了自保已经投到我手下,你觉得怎么样?”
铁骥面色更白。草原上的汉子,最怕名声受到玷污,如果铁箭和铁线蛇真被自己兄弟误会,那对他们来说比死更痛苦,那是用鲜血也不能洗清的罪孽和冤屈。铁骥牙腭扭动,终于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你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我不能说。”
李越把头靠回椅背上,田七立刻一手一个将铁线蛇和铁箭拖了出去。铁骥猛然挺起身体,但手脚上的铁镣令他行动困难:“你想干什么!”
李越听着田七将那两人拖走,估摸着已经再听不到这屋里的对话,才缓缓道:“没什么,再过一会他们会知道,你为了不忍眼见他们受刑,已经把知道的事都告诉我了。”
铁骥猛地睁大了眼睛:“我没有!”
李越淡淡一笑:“你有。否则我就不会放他们走!”
铁骥死死盯着他,如果目光也会变成刀子,李越此刻已经被扎成了蜂窝,但他并不在意,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你不肯说出六王子的事,我可以不再问你,但有个条件。”
铁骥痛苦地死死咬着牙,唇角已经渗出鲜血:“什么条件?”
李越这才直视他:“发誓效忠于我。我可以允许你忘记从前所有的事,从这一刻起,只效忠于我。”这个世界已不是他习惯的那个社会,所以,他也只有变了才能生存。
铁骥僵直着身体,头脑一片混乱。效忠眼前这个人,意味着他要从此抛弃了自己的祖国,抛弃了美丽的草原;他放出的消息,加上自己的誓言,足以让族人全都认为他已经成了叛徒;但是他允许自己忘记从前所有的事,就意味着他不会再向自己逼问族人的一丝秘密;这个人在剥夺了自己全部的自由的同时,也给了自己现在所能得到的最大的自由!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李越一直稳稳地坐着,用目光逼视铁骥。慢慢的,铁骥低下了头,破碎的声音从他流血的唇角挤出来:“我,铁骥,对北骁草原伟大的长生天起誓,以我神鹰后代的血脉和生命起誓,自此效忠眼前这个人,永不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