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想了想:“应该算是吧。北骁现在一连死了四个王子,还都是能征善战的,也得算元气大伤了。现在他们奉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为王,单是教育他为王之道就得大费心思,何况幼主继位,百官恐怕也要有变动,他们巩固自己的地位,也得花费工夫。这样算来,至少十年八年之内,北骁是不会大规模对外作战了。”
柳子丹轻轻吁了口气:“那,我们可以离开东平了?”
李越迟疑一下:“你不愿意住在东平?”
柳子丹讶然:“难道你打算久住东平?”
李越微微苦笑:“我只是觉得东平还是可以久居之处……你想去哪里?回西定?”
柳子丹犹豫着摇了摇头:“不。”回西定做什么呢?他早已不是九皇子了,更何况在西定皇族的族谱之中,他是个已经死了的人,还是个没有资格葬在皇陵的死人。
“那你想去哪里?”李越温柔地看着他,“不然,我们就周游天下?哪里都去玩玩?”
柳子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自幼饱读诗书,但亲身出行次数却并不多,尤其是做了质子之后,就是在南祁京城里的自由都受到限制。后来倒是远赴中元,但却是逃亡而不是游玩。所以细细算算,他活了一十九年,还真不曾痛快地游玩过。
李越看他眼睛发亮就知道这个主意一定合他心意,不禁轻轻笑了起来:“那我们明天就走。”
“明天?”柳子丹看看他憔悴的模样,摇了摇头,“你身上还有伤呢,等伤好再走不迟。”
李越没再坚持。其实柳子丹看得见的都是外伤,并没有什么,真正让他伤重的是在水流中那木头的一撞,肋下一直阵阵做痛,幸好是骨头没有断,否则单这几日从北骁赶回来他就吃不消。柳子丹看着他闭上眼睛就睡着了,心里不由一阵怜爱。本来等得筋疲力尽的,这时反而睡不着了,索性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手上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触手只觉涩滞,可知这些日子风吹日晒多么辛苦,不由心中后悔,刚才不该拉着他说话,该先准备些热水让他好好洗浴一下才是。不过看李越睡得香甜,也不忍再叫醒他,只是心里暗暗盘算明日一早该准备些什么。到底也是吃不香睡不沉地熬了十来天,盘算了一刻,眼皮也沉了起来。本想是一夜不睡好好守着,倦意上来再也支持不住,蜷在李越身边也沉沉睡了过去……
边关战事平定,皇上御驾返京,碧丘自然热闹非凡。洛绮从一早就坐立不安,单是一头长发就叫侍女梳了又梳,百宝盒里无数的首饰,哪一件都觉得不够好看。随嫁过来的侍女抿着嘴直笑:“娘娘不用再费心思了,好看得很呢。”洛绮嗔她一眼,正要说话,忽然一个侍女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慌张道:“娘娘,娘娘不好了。”
洛绮被她吓了一跳,面色一沉:“什么不好了!这般慌张,成什么样子!”
侍女急得道:“娘娘,奴婢听说,北骁派人前来求亲,送了一位公主,就紧跟着皇上的车驾进了京呢!”
洛绮怔了一怔:“当真?”
侍女连连点头:“奴婢怎敢说这谎话!听说是皇上已经离开边关,北骁才派来使者,听说皇上返京,立刻就跟着来了。为表诚意,直接便将公主送了进来,算来皇上今日回京,那公主明日就到了呢。”
洛绮怔在当场,半晌才强笑道:“北骁意图和亲,这是好事,你怎么反说什么不好,真是糊涂心思。”
侍女嗫嚅道:“可是奴婢听说,北骁送来的公主年轻美貌,又是北骁先王的亲生女儿,身份亦不低,恐怕……”旁边侍侯的侍女连忙道:“不懂事的东西,北骁那些野蛮之人,再怎么貌美,又怎比得上娘娘?还不快退下了!”那侍女也觉自己说得不好,赶紧顺势退了出去。
洛绮怔怔坐了一会,低声道:“皇上已经回京了么?若是没有,快去将祖父请来……”话犹未了,便听院中内侍高声道:“皇上驾到——”那下面的话自然顾不得再说,连忙就迎了出去:“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一路奔波辛苦了。”口中说着,心中稍稍宽尉——皇上一回京便来青桐宫,可见还是重视的。
王皙阳笑得温和,说出口的话却让洛绮心里咯噔跳了一下:“陈奇送了皇后的手书给朕,朕自然得赶紧回来。”
洛绮自幼受的都是要做皇后的教导,说话听音极是在行,一听王皙阳这话说得古怪,既没有夫妻久别重逢的欢喜,更没有对她身怀有孕的重视,立时紧张了起来,小心道:“臣妾实在是担心皇上,而且太医诊出喜脉,臣妾一时欢喜,想尽快告知皇上这好消息,所以……”
王皙阳抬抬手示意她坐下:“皇后有孕,自是举国之喜,朕也开心。不过后妃玺印,不出后宫,皇后让陈奇拿着手书去闯军中营帐,若是传扬出去,岂不让人指摘皇后不懂规矩?”
洛绮万万没想到把皇上等回来,迎头就是一番训斥,眼圈不由红了,垂头道:“臣妾思念皇上,忘了规矩是真,可万不敢让陈奇去闯军中营帐,望皇上明察。”
王皙阳淡淡哦了一声:“朕想皇后自幼受教,也不会如此失礼。想来是陈奇不知分寸,狐假虎威了。来人,将陈奇削去骠卫尉之职,下放军中喂马。”
洛绮脸色苍白,只是不敢再说话。后妃不得干政,这也是规矩。刚刚她已经被指责犯了规矩,哪敢在这时再去触怒皇上,只有低头不语。王皙阳处置完了陈奇,脸上又是和颜悦色了:“皇后既是身怀有孕,便要小心了。听说朕去边关这些日子,皇后夜不安眠,这却不好,身体如何受得了呢?太医们可是每日来请脉的?开的方子,皇后可要好好服用才是。”
洛绮被他一硬一软一冷一热,说得眼泪也要掉了下来,强忍道:“多谢皇上关切,太医每日里都来的,都说臣妾身体还好,皇上不用担心。”
王皙阳往椅背上一仰,道:“还是回了宫里舒服,朕在边关那些日子,虽然军中已经竭力奉承,哪里比得上宫中呢。”
洛绮赶紧拭了泪道:“臣妾真是糊涂,皇上远途奔波,该叫人先准备浴水才是。”
王皙阳摆了摆手笑道:“皇后不用再操心这些了,保重身体要紧。倒是有件事,朕要跟皇后商量。”
洛绮心里又是一紧,王皙阳已道:“边关此次平定,全仗北骁内乱。如今北骁奉了幼主登位,一时是大不如前了,因忌惮中元势力,倒想与我国结好,因此居然送了位公主前来和亲,明日只怕就要到京了。”
洛绮心中凉凉的,却只能道:“那真是要贺喜皇上。如此一来,两国结好,再无战事,岂不是万民之福。”
王皙阳点头笑道:“再无战事未必,不过十几年的平安总是有的。朕要跟皇后商量的是,将这位公主指婚给哪一个为好?”
洛绮猛地抬头:“皇上——”
王皙阳轻笑道:“皇后难道以为是朕要纳她么?”
洛绮喜出望外。虽是自幼便知,将来做了皇后,中宫之位虽尊,却是极难得宠的,更不必说独宠了。且皇后必得胸怀宽大,对于纳妃之事不但不得反对,有时还得亲自操持。不过教育虽是教育过了,毕竟是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又是新婚不久,真说到纳妃,又怎能全不介意?现在听说皇上竟然不是要自己纳妃,也顾不得被皇上戏谑,面色微红道:“臣妾糊涂。”
王皙阳哈哈一笑,道:“不过北骁送来的总是位公主,朕此时没有适龄的皇族子弟可以指婚,但也不能随便在官员中挑选。朕的意思,要在皇后族中选择一人,皇后看哪个合适?”
洛绮此时福至心灵,脱口道:“说到臣妾族中之人,无过于中书令了。既是臣妾族人,又是皇上的重臣,何况少年英俊,配公主是极合适的。”
王皙阳点头笑道:“皇后说的是。不过无风只是庶子,恐怕——”
洛绮低头道:“这也不难。家叔当初只因其母出身太过微贱,若为正室恐怕不足服众,如今母凭子贵,皇上重用其子,自可加封其母,到时其母扶为正室,中书令自然不再是庶子,匹配公主恰好合适。”
王皙阳哈哈笑道:“果然还是皇后聪明。不过这是家事,朕也不好过份干涉。而且无风之父虽是正室早亡,却已续弦,又如何扶正呢?”
洛绮心里明白,道:“此事交由臣妾去办,皇上只管放心便是。”
王皙阳微笑道:“皇后也不要太过操劳了,还是腹中胎儿要紧。朕想礼尚往来,北骁幼主今年不过一岁多些,若是皇后生的是公主,正好与北骁幼主结个亲事,若生的是皇儿,也可结个兄弟,将来两国国君兄弟相称,自然不动刀兵。所以皇后腹中孩儿可是身负重任呢。”
洛绮听得呆了一呆。王皙阳这话无疑是说:如果生了女儿,将来就是远嫁他国;但若生了儿子,便是未来储君。她不由自主去摸自己小腹,一时之间,竟不知是惊是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