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醒朗声大笑:“谢了。在下不是那块材料,只会跟着殿下而已。若说出仕为将,大人还不如去找陆将军。其实在下实在也不宜出仕。虽然韩贵妃一事是得到皇上默许的,但真要论起来,在下那就是谋害皇子之罪,哪天皇上一翻脸,在下这脑袋也就保不住了。再说在下是殿下的人,大人推荐殿下人的出仕,岂不招皇上嫌忌?”
周凤城只听得一个“陆”字,心里陡然一紧,似乎又看见那个莽撞人站在自己面前,满面通红地争执,而自己正横眉立眼地骂他一介武夫。于是周醒后面的话,根本没有听见。论起来,自幼受方英教导,讲究内方外端,纵然锋芒欲露,也得稳重温雅,几时会那么失态,竟然横眉立眼起来?
周醒见他不语,以为自己说中了他的顾忌,也无心再多说,随手拎起行李:“大人,告辞了。”不走正门,背着简单的行李,就从后窗跳了出去。周凤城独自一人站在房中,半晌,苦笑一下:“摄政王,风定尘,你究竟是善是恶,能教这些人对你死心塌地……若你当真还活在世上,如今,又在做什么?”
益州,景王府。
午后的天气已经有些闷热,元文景披阅着案头的文牍,耳朵却竖起来听着背后的动静。窗外,不知哪里有只猫拖长了调子懒洋洋地叫,叫得人平空生出些心猿意马来。元文景把文牍看了个差不多,总算听到帷帐里有了点动静,立刻就起身走了过去,将帷帐掀开一条缝:“醒了?”
李丹半眯着眼睛打了个呵欠:“王爷怎么在这?不是跟大将军去赴宴了么?籽儿呢?”元文景一直不曾纳妃,这益州城中家有适龄女儿的士绅人家都眼巴巴看着呢,隔三差五就有人来邀请,借口是千奇百怪的,目的其实却都是一个。大将军罗升是元文景的舅父,看外甥年近而立却仍无子嗣,自然操心,就算元文景无意,也总得拽着他去坐上一坐。
元文景嘿嘿一笑,伸手扶他起来:“叫籽儿做什么?本王不是在这吗?舅父就是爱操那些闲心。早上看守酒窖的下人说你去年冬天酿的那些个梅花酒可启封了,放着好酒不喝,我跟那些女人纠缠什么。”
李丹终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道:“王爷这么说,可就枉费了大将军一片心意了。”
元文景皱皱眉:“莫非你是盼我纳妃不成?”这话说的,可有点五味杂陈。
李丹倒是一副深谋远虑的模样,坐直了身体道:“王爷可别忘了,这立储为的是日后传承江山,不但要挑皇子,亦得挑选皇孙,至少也得有个子嗣才行。若是王爷一直不纳妃妾,恐怕皇上无论如何也不会将皇位相传的。”
元文景仔细看了看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丹儿当真是虑得周到。”
李丹也看他一眼:“王爷不用这般说话。投以之桃,报之以李,王爷助我得偿心愿,我自然也得为王爷仔细打算才是。”
元文景凝视他,道:“那丹儿觉得,我该娶哪家士绅之女?”
李丹微微一笑:“依我看,王爷且不急娶士绅之女。”
元文景一扬眉:“为何?”
李丹轻笑:“益州这些士绅,不少都与朝中官员有千丝万缕的瓜葛,王爷娶了这家就得罪了那家,一个不小心,反而给自己树敌。”
元文景被他挑起了好奇心:“丹儿方才还说要本王娶妻,这会又说士绅之女娶不得,那本王该娶谁?莫非到大街上随便拉一个来成亲?”
李丹嘻嘻一笑:“我几时说要王爷娶妻了?妻娶不得,难道不能纳妾?益州之地,盐商富甲中元。商人为四民之末,王爷若纳盐商之女,即使做个妾室,他们也该心满意足了。只要有个子嗣,在皇上那里就能交待得过去。”
元文景皱眉道:“为何偏要纳盐商之女?”
李丹仰头微笑:“王爷前几日说过什么?养兵养士,最需什么?”
元文景眼前一亮:“银钱?”
李丹轻轻拊掌:“正是。益州虽有盐铁之富,但税收官课均是公中之数,王爷挪来养兵,皇上只要稍加计算,便知王爷动向……”
元文景也是聪明人,一点就通,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若想瞒过父皇耳目,这倒是个好办法。”倾身搂住李丹,“好丹儿,你当真是本王的贤内助!”他自幼随舅父来到益州,习武治军都有所成,但于揣摸上意却欠火候,是以三十年来也难得元丰欢心。身边谋士亦有,但均非长于此技。只从得了李丹之后,一盏走马灯,就令元丰展颜,可真算是雪中得炭,更何况此人还是天人之姿,真是一举两得。
李丹嗤地一笑,顺手推开他:“王爷说错话了吧?”
元文景哈哈大笑:“不错!丹儿该是本王的智囊才是!自罗师爷殁后,本王身边还真缺这么个人呢!”
李丹似笑非笑地看他:“难怪王爷这些日子肯放我出门了。”
元文景嘿嘿笑道:“何止如此。来来来,这是今日从上霄送过来的消息,我这不是正等着丹儿来同看吗?”
李丹懒洋洋地倚着床头:“我懒得看,王爷看哪些消息能让我知道的,说几句给我听听也就是了。”
元文景最爱他这带刺的调调儿,忍不住就一手搂了他,另一只手拿起方才看的文牍笑道:“有什么不能让丹儿知道的?我那位二皇兄看来还真不是如人所说那么无能,招揽起人才来动作却是快得很呢。”
李丹半眯眼睛就着他手看过去:“二皇子又招揽了什么人才?”
元文景笑道:“就是上次本王说过的,大皇兄那位新侍卫,李越。”
两个字出口,李丹身子一颤:“什么?”
元文景何等敏锐,立刻盯住他脸:“怎么?丹儿识得此人?”
李丹脸上神情不动,嘴唇却白了:“王爷方才说,此人叫什么名字?”
元文景直直盯着他:“李越。前次本王只说了一个姓氏,就被丹儿打断了。怎么,丹儿与他相识?”
李丹缓缓点头:“他……也是旧日特训军中之人。”话说得缓慢,嘴唇却是微微颤动,胸口一团火热,说不出是想大笑还是想大哭。
元文景这时才释怀:“原来如此。本王也猜他身手如此出众,果然就是特训军中人。只可惜这风定尘死得太早,本王无缘一见,究竟是何等样人,竟能训出这般身手。”忽然推了李丹一把,低笑道,“早知道,真该让你去勾他一勾才是……”
一句话,说得李丹浑身冰冷,方才那一团热火突然灭了。眨眼之间,心思已不知转了几百转,面上却是平静如水,木然点头:“正是。他死得太早……王爷说二皇子也在招揽此人?”
元文景倒没注意到他只是重复方才说过的话,嗤笑道:“这李越春日踏青,还随身带了个男宠。我那二皇兄本来要为他做媒娶妻的,一见他身边之人,立时去搜寻了个美貌少年送与他,倒正是投其所好,竟然让他收下了……哼,二皇兄倒也是好心思。”
李丹听到男宠二字,目光突然活动了起来:“那……那李越随身还带着男宠?”
元文景点头:“据我放在京中的眼线所说,还是从外地前来寻他的。现在想来,该是他在南祁的旧相好了。年纪二十出头……这李越倒也长情,说来二十出头的男宠,姿色已老,谁还会留着?倒亏他还放在身边……”
李丹轻轻重复:“二十出头,南祁旧相好……”微微垂下眼睫,掩去愈来愈是冰冷的目光,“原来,他果是长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