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也知道他是伤了大阴鸷,这孩子平时不这样,谁也没想过他能在谷口下这样的命令,一举为他们翻盘,宫里的御医想办法调养了,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害怕国公天不永寿,帝后巡幸江南时,穆德皇后拽着顺高祖去了南昌府风烟里风烟道人处,名义上为国祈福,实际上是为陛下与国公祈福,说起谷口一役杀降过多,老道伸手一卦,沉吟一刻决定帮忙用风林鼎压住谷口一战亡灵,使其暂不托生。帝后二人略显迟疑,问此举是否有碍天和?道人答:“一切皆有因才有果。”
当年唐聪唐卓的幕后之人一直未能查出,帝后有过猜测,想当时郑王赵云遮的反应,十有八|九便是他在幕后主导,此人军事实力不行,一连数年被林俊压着打,是一直锲而不舍才第四战翻盘,应对林俊他尚且应对得如此吃力,那当年战场处处横行锋芒外露的弟弟,他怎能不惧?可是风林鼎这么一直镇在国公府里也不是个办法,那后续要如何应对呢?帝后继续追问,老道人却又说了一句相同的话:“殿下娘娘安心,一切自有因果。”
遥远的来日,会有人回来劈开风林鼎,会亲手度化那四十五万的冤魂。
然后风烟道人领出门下两个徒儿,一个年轻些的,一个年长些的,让帝后自择一人放其入世见见世面,宋义华见那年长些的神色稍显得躲闪,选了那年轻的孩子,老道微微一笑,同时在帝后离开后将那年长的放下了山,令其自行历练。
那年长的徒儿名叫黄舟,那年轻的徒儿名叫韩沐。
周殷调养后慢慢恢复,帝、后、国公三人吃了一顿便饭,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是在那之后,的确内宫曾经发生的内狱之事,便再也没有人提过了。
丧弟的锥心之痛,忍下来,未来注定的疏远隔阂,忍下来,皇帝和国公默契地把这件事整个盖住,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必须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大顺朝廷政权与军权的两棵大树,朝廷繁荣昌盛的两块基石,他们必须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捂住自己心口的伤,面无难色地走下去。
到后来的很多年,外人甚至开始传他们君臣关系和谐是因为安平王当年的那一重关系才会如此,是因为私情才君臣感情平顺,不是的,维系他们的不是私情,甚至不是君臣常见的恩义,维系他们感情的只是他们对共同的政治抱负、政治理想的履行,那只是一种非常自觉而纯粹的东西,不是世人所想象的什么高深的利益牵扯若真是有牵扯,以周殷的功劳,古来不会有几个君主容得下他,以唐耿的险些杀掉周殷的所为,也不会有臣子还能继续保持谦虚低调,绝不越自己的本分一步。
只是他们再也没有出现过真正亲密的私人感情了,一条性命横亘在他们之间,他们虽然也会遥远地担忧一下彼此,但是很多话他们再没有说过,权利大的地方虚伪和狡诈也很多,这俩人都不是会维持虚假亲热的人,所以便保持在了一个彼此都无需刻意的关系中,可以联手,可以讨论公事,还是会倾尽全力,还是会用尽智慧,那些隔阂、那些千回百转的苦,可以不重要,跟朝廷的平顺相比,跟大局的安定、家国政事太平相比,全部不重要,那些他们自己会吞,自己会消化,也无需提起。
一年,两年,三年……他们是许诺要瞒一辈子的。
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
这人间,阳谋,比阴谋难,不为恶,比为恶难。唐耿与周殷,这是两个非常有担当的男人,集智慧与性情于一身,换走他们任何一个君主、任何一个臣子,都无法出现这样的平衡。
这沉默的隐忍,可称伟大。
原本,周殷这些年也不把它放在心上了,阅历改变了他,他不是不能消化和承担这件事,从来没有很难,难也不难,他一直以为自己走出来了,可是唐放的一句话,这才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曾经是对大哥有过期盼的,自己也曾经是想要他的认同和亲近的,原来他也有过这样多的委屈,原来他不是不记得那些哀和苦了,只是他把自己冻得太久,已经不知道如何解化了。
唐放躺在他身上,用力地回抱他,“没关系,没关系的,都过来了……”
当年他们面对这些的时候都还太年轻了,老天给了他们那么多的才干,让他们那么早就走到了那个地方,却没来得及给他们搭配应对这人间的智慧,大哥好歹还有大嫂,而周殷竟被他抛在这孤苦伶仃的世间,整整九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