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荃想起大哥一到金陵的当天夜晚,便叫他撩起衣服,轻轻摩挲他的背臂,含着眼
泪,不厌其烦地询问每一处伤口。
此情此景,随着歌声的腾起又上心头。个中甘苦,大哥知,太后、皇上却并不一定知,
而那些无事生非的乌鸦们不但不知,还要诋毁咒骂,最后连太后、皇上也生了疑心,真正是
“谗人高张,贤士无名”。曾国荃想着想着,满腹充满了委屈、痛苦。忽然,他放声大哭起
来,越哭越凶,越哭越惨,弄得曾国藩和满船人手足失措,歌女和琴师吓得赶快停住。
“沅甫,你的辛劳,皇太后、皇上都知道,天地神灵也都知道,不要哭,不要哭了。”
曾国藩说着说着,自己的眼睛也变得模糊起来。
四周画舫上的人全部停止作乐,无声地望着他们的统帅,各人心中都卷起复杂的思潮,
由曾国荃的开缺想到了自己,由湘军的今日处境想到以后的艰难,人人心头上都罩上如同今
夜月色似的轻纱,预感到前途的渺茫、迷惘、变化不测、捉摸不定……
过了很久,曾国荃停止了哭泣,曾国藩和画舫上所有人才放下心来。这时明月早已西
坠,东方隐隐现出鱼肚白来,两岸观赏者们都已回家睡觉去了,一条装满货物的大船驶过来。
曾国荃起身向众人拱手说:“国荃就要回老家去了,望各位善自珍重,异日再得相
见。”说完后,又拉着曾国藩的手说,“眼下阴晴未测,大哥你要多加注意。”
众皆怃然。曾国藩紧紧地抱着弟弟的肩,良久,才凄怆地说:“大哥我早已置祸福毁誉
于度外,坦然做去,见可而留,知难而退,但不得罪东家,好来好去就行了。”
兄弟二人互相紧紧地抱着,好半天,国荃先松手:“大哥,我走了!”
“等等。”曾国藩转身喊道,“荆七,把送给九爷的东西拿来。”
荆七捧着一卷红纸走来。
“九弟,你的大夫第建好后,将大哥替你写的这副楹联贴上去。”
曾国荃将红纸展开,上面写着:“千秋邈矣独留我,百战归来再读书。”他明白大哥的
用意,重重地点点头,转身向货船走去……
船开出很远了,曾国藩仍凭窗远眺,他似乎忘记了满画舫上的湘军将领们,也忘记了自
己身在秦淮河上。
“涤丈!”彭玉麟走到曾国藩身边,轻轻地叫了一声,“过几天,我也要请假回衡阳
了。”
“为何事?”曾国藩转过脸来,看见彭玉麟脸色阴沉,不像是为了衣锦还乡,而是另有
别故。
“国秀已病入膏盲了。”彭玉麟难过地说。
“什么病?”曾国藩这时才想起,近几天来彭玉麟一直心事重重,今天的饯行宴会上,
他也一言未发,总以为是因沅甫开缺的缘故,却原来如此!
“医师至今未诊断出病因,有半年了,整日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彭玉麟说着说着,
眼圈都要红了。
“雪琴,这都怪我平素关心不够,依仗你为左右手,不让你回家休假,国秀这病是长期
思念你的缘故。现在金陵已复,大功告成,你将军务安排一下,回去住三个月吧!要不要国
栋和你一起去?”
“国栋跟我一道去衡阳看望妹子那更好。”曾国藩的真诚关怀使彭玉麟感动,犹豫片
刻,他说,“不过,玉麟此番回去,就不再离开渣江了。”
“为什么?”曾国藩大为吃惊,九弟回籍,已使他不胜悲凉,彭玉麟又说出这样的话,
更增一分怆恻。
“涤丈,玉麟出身贫寒,兼秉性耿介,当此乱世,本不宜出外做事。咸丰三年,一则激
于义愤,二来感涤丈知遇,遂离家别母,随马后驱驰,幸托皇上洪福、涤丈大才,成此功
劳。玉麟离开渣江时,曾对着小姑的坟头起过誓:功成之后,布衣回乡,长伴孤魂,永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