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吉诃德》是翟剑轻当年参加奥运会时候的自由滑曲目，也是翟剑轻的代表作之一，可此刻这首曲子即将被霍亦扬重新演绎，翟剑轻心裏却竟然有些紧张。
霍亦扬打开手机去搜曲目，然后又连上场边的音响，这才朝着冰场中央滑过去。
翟剑轻的手指悬停在播放键上方，直到霍亦扬在冰场中央摆好了姿势，他才按下去。
然而霍亦扬第一个动作一出来，翟剑轻就瞪大了眼睛。
霍亦扬完全改变了动作的编排！
当初给翟剑轻编舞的是国际上鼎鼎有名的编舞克尔克莱德，这套编排完全是按照翟剑轻的技术特点为他量身定做的。而此刻霍亦扬所做的则是完全更改了克尔的编排，此刻展现在翟剑轻面前的，是一支全新的节目。
勇敢而愚蠢的堂吉诃德，把风车当做巨人，把旅店当城堡，明知徒劳却依旧不屈不挠，这是个荒唐的疯子，却也是个高尚的圣人。即便他做了再多蠢事，可他依旧保留着崇高的品质，他的路是错的，可他的精神却是对的。
这是一个极其覆杂的人物，当初翟剑轻为了这套节目，不仅看了电影，还看了塞万提斯的原着和不少评论。他本以为自己对堂吉诃德这个人物已经足够了解，对于自己之前那套节目也很有自信，但看到霍亦扬的表演之后，他才意识到，他对于堂吉诃德的了解太过肤浅。
霍亦扬将自己完全融入了堂吉诃德的角色，他的每一次跳跃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可笑的，他把自己当做是真正的骑士，但也正因为如此，他身上反而带着一股末路的悲壮。
一纸荒唐言，两行辛酸泪。
翟剑轻呆呆地看着霍亦扬的最后的定格动作，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他慌忙地擦去眼角的泪水，就看到霍亦扬滑到他面前：“怎么样？”
翟剑轻有些局促地别过脸：“挺……挺好的。”
霍亦扬皱了皱眉：“你干嘛不敢看我？”
翟剑轻咳了一声：“我看你的技术根本就没有退步啊，干嘛不回去？”
霍亦扬嘆了口气，靠在挡板上，放下了最初见到翟剑轻时的防备，淡淡开口道：“我家裏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
“唔……”
“那男人为了保住他那一双儿女，是绝不肯让我再回国家队的。”霍亦扬看到翟剑轻震惊的表情，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我不想再麻烦栾教练了，他年纪也大了，就让他安安生生退休吧。”
翟剑轻陷入了沈默之中，从霍亦扬刚刚的表演中，他能够看出这人对花滑的热爱，即便是明知无望，他也依旧没有放弃过训练，如此才能保持着如今现役运动员一般的水平，只是他这么爱花滑，却生生被人剥夺了再次踏上赛场的机会，哪怕翟剑轻这样的旁观者，都能从他那风轻云淡的表情下感受到他血肉模糊的内心。
霍亦扬笑了笑：“没什么的，我已经想通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翟剑轻忍不住怒道，“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错！凭什么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却要你这个受害人来为此付出一切买单吗！”
霍亦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么多年，翟剑轻大概是唯一一个和他说这种话的人了吧！他想起自己在离开少管所之后，听闻母亲自杀，自己被开除出国家队，那一瞬间他觉得天都要塌了，昔日队友对他唯恐避之不及，粉丝们更是一夕之间改了面孔，唯一不曾更改过态度的，就是栾教练和翟剑轻吧，栾教练为他四处奔走，翟剑轻虽然一如既往对他就像是个普通后辈一般，但正因为这种与平常毫无差别的相处，反倒将他从绝望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经历了这么多年，很多事情霍亦扬反倒放开了，他仿佛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安心地待在最北方的一个小城，做着调酒师，每一日每一日过着平凡的日子，如果不是翟剑轻的到来，他恐怕根本没有办法意识到自己内心从来不曾熄灭的愤怒。
“对，这不是我的错，可这是我的命。”霍亦扬平静地开口，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怒气腾腾的翟剑轻头上。
“我都不知道，你是一个认命的人！”翟剑轻讽刺道。
“如果只有我自己，即便是头破血流我也不会后退的。”霍亦扬的声音裏没有一丝火气，他弯下腰戴好冰刀保护套，然后回到座位上脱掉冰鞋。他的指尖划过冰刀，低声道，“我就像是堂吉诃德，只是我……更早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与愚蠢。”
翟剑轻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那你打算怎么办？”许久之后，翟剑轻才闷闷的问。
霍亦扬抬起头来，面露兴味：“你不是收了个小弟子吗？”
“餵餵餵！你不要打她的主意啊！”
“瞎想什么呢？”霍亦扬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我是想问，你们需不需要一个编舞？”
远在上海的沈千舟根本没想到，她出去一趟，她的教练就给她挖了个编舞回来，她现在正可怜兮兮地和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缩在工具间内。
过了好一会，外头都没有声音了，沈千舟才不耐烦地问：“我可以走了吧？”
男孩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眼神表示出了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