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紧手,指甲陷进皮肉里,怆然涌上心头。
「周临,你知道吗。」我扯出一丝笑,「你说谎的时候,眼神会先撇向边上,再看似认真地看着我。」
「……」
这么多年,我们早已熟知彼此的习惯与各种潜意识下的小动作。
却没想到这种熟稔,也会变成一种可悲。
说起来,周临第一次喊我「荞荞」时向我解释的时候,是不是也做了这样的动作呢?
我努力挖掘当时的记忆,挖出来的却都是血淋淋的伤口,曾经那些美好、被珍视的瞬间全部幻灭。
我连身体也开始发抖,窒息到难以在这间屋子再待下去。
转身要走,被周临抓住肩膀,紧张不安地抱在怀里。
「你去哪,乔乔!」
「周临。」我要哭了,「你别再这样叫我了,真的不要了。」
「好,我听你的,小乔,但你别走。」
我摇头,眼泪全落在他抱着我的那只手臂上。
「我想出去,你放开我。」
「这里是我们家,你要去哪?」「这里是我们家,你要去哪?」
去哪都好,只要去一个能顺畅呼吸的地方。
「小乔,给我个机会,我解释给你听,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我们坐在一张沙发的两边。
周临是想挨着我坐的,但被我推开了。
和我的猜想差不离,他和傅思荞,确实有一段很甜蜜的过去。
他说,傅思荞想要更有「前」途的未来,觉得和他这个做数学的在一起,无法提高生活质量,于是提了分手,去追求更好的选择了。
「所以,你不读博了,选择自己创业,也是受她的影响吗?」
周临是数学系的高材生,放弃读博出来工作的时候,他的导师没少扼腕叹息。
周临看着我,他眸光一动,我就说:「你别骗我。」
「……是。」
明明是想听真话,听到以后却又痛苦。
「但也不全是因为她。」周临补救道,「我只是,有点不甘心。何况本来也不是很想读博,就是……各种原因。而且,我想给你一个好未来,我说的是真的!乔……小乔。」
我的心很乱,周临现在说什么我都无法相信了。
「其实,」我说,「你第一次喊我『荞荞』的时候,是口误吧。」
良久,周临轻轻点了下头。
「真的只是口误。我对她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我只是……有点不甘心。小乔,我和她在一起四年,那四年的时间经历……确实很难忘掉。但是我保证,我所有想象的未来,都只有你参与,没有别人了。」
我不说话。
我知道周临的意思,但我介怀的也恰恰是此。
我不在意周临之前和别人在一起过,但我在意这段时间之久,习惯之深。
我在意周临和傅思荞曾经那么相爱,也害怕自己今后不论做什么,都要去忧惧自己所做的事情会不会有傅思荞的影子,会不会让他想起傅思荞。
我不想自己变成歇斯底里、整日惴惴不安,困囿于情感里的女人。
「小乔……」周临不安叫我。
「周临,让我想想,好吗?」
「……好。」
我还是在周临的阻拦下离开了家,离开了一个满是周临气息的房子。
我需要透气,需要清醒的思维来思考。
却好巧不巧,在这个时候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听你姐说,你男朋友跟你求婚了?」我妈在电话那头问。
「……是。」我干涩地答。「……是。」我干涩地答。
「我问了下你姐,他条件还不错,挺好的。我和你姨姨,还有走得近的几个亲戚也都知道了,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拟请柬的时候,记得先和我们商量商量,你们年纪轻,许多礼数不懂。」
「……」
妈妈的这番话提醒我,真正到了婚姻,做决定就不是一个人或两个人的事情了。
因为父母的影响,我对婚姻的那点恐惧再次涌上来。
它就像一个长满漂亮玫瑰的荆棘坟墓,我曾以为自己不会重蹈父母的覆辙,却在陷进去时才发现了它的阴暗,并且难以任性脱身。
我在外面晃荡了一天,期间周临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都被我挂断。
于是他找上了舒宜,舒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立刻出门来找我。
我们去了一家清吧坐着,我喝得多了,哭倒在舒宜怀里。
「我不想回去,我真的好难受。」
舒宜也难以评价这件事情,她斟酌着说:
「这确实是周临的问题。只是……你们在一起这三年,感情真不真,你们自己最清楚。」
说着她又骂了一声,
「但心里该不舒服还是会不舒服,这叫什么事啊,被前女友伤害以后为了转移注意玩替身文学?」
「舒宜,」我哽咽地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舒宜皱起眉,犹豫了一下,说:「我估计……会重新考虑,要不要和这样的男人继续走下去。因为如果继续在一起,始终会成为一根年久成疾的鱼刺埋在心里,想起一次难受一次。」
舒宜的比喻简直绝妙,一语道破我现在的唯一感受。
可我还是回了家。
打开门,屋里窗帘拉着,没开灯,昏暗一片。
周临早在听见动静时就跑到了门口,依旧是早上那身衣服,紧张地伸出手扶着脚步踉跄的我。
「小乔……」我甩开他。
只不过喝醉的我力量完全抵不过一个成年男人,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的时候还在挣扎。
「小乔,小乔。」他不停地念我的名字,「对不起,是我以前不好。我真的很爱你,你不要离开我。」
他身上似乎也被我沾染了酒意,熏染出两颗混乱的心。
我越哭越汹涌,最后在他怀里睡过去。
半夜从噩梦中惊醒,身旁空荡荡的,起身,看见周临在阳台抽烟。
夜色浓厚,星子寥寥。
我走出去,身体里只剩残余的酒精与情绪。
周临微驼着背,听见声音转过头来,见我醒了,迅速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白瓷烟灰缸里面已经蓄了一座小山似的烟头。白瓷烟灰缸里面已经蓄了一座小山似的烟头。
莫名又有些心疼,我总是被周临身上破碎的脆弱感打动。
这大概就是我和傅思荞的不同,周临在我与在傅思荞面前,是完全不一样的模样。
「怎么醒了?」他声音沙哑。
我抓着玻璃门的钢质边框,轻声开口:「做梦了。」
他顿了顿,「什么梦?」
「梦见你对着另一个人喊『荞荞』。」我说。
「……」
他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周临,你能保证以后我只是我吗?不是另一个人的替代品。」
周临走过来,牵起我的手,浑身一股浓郁烟草味。
「我向你保证,小乔,我的未来只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我高估了自己的豁达。
人类心胸狭隘,我也不例外。
我仍旧控制不住去翻阅周临和傅思荞的过往。
它已经如舒宜所言,变成了喉中鱼刺,卡在血肉里发炎化脓。
尤其是当我看见周临手机里,傅思荞发来的祝福短信时。
当时我和周临在手机上选婚纱风格,微信的消息内容是不显示的,但是周临也没有避开我,估计以为是公司的事情。
直到「傅思荞」三个字,赫然显眼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察觉到周临身体的僵硬。
顶着我的目光,他只能点开,于是我看见了里面不算短小的一段内容。
「周临,那天同学聚会结束,我才发现我有点后悔了。看着另一个女人出现在你身边,挽着你的手,总是会想起曾经的我们也是这样。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晚?不过说真的,你和那个乔乔……很般配。终究是我回来得太迟了。祝你幸福。」
周临的手甚至都开始隐隐发抖,猛地抬头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会发这些!她之前把我删了的!小乔,你相信我。」
我轻吐出一口浊气,问他:「你一直留着她的微信吗?」
周临愣了一下,「之前她删了我……我没有管。后来……后来就忘了。」
我听明白,傅思荞其实没有删他,只是拉黑了。
最近也许是和富二代男友分手,出于某些原因,又把周临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那周临呢?一直没有删她,是不是存了什么念想?
自从知道他们的过往之后,我就越来越容易胡思乱想。自从知道他们的过往之后,我就越来越容易胡思乱想。
周临见我脸色不对,火速拿起手机,边说:「我现在就把她删了。」
「不用。」我冷淡开口,「都过去了,删她还有什么用呢?」
周临看着我,见我是认真的,竟然真就放下了手机。
其实心底里我真的很希望他能把傅思荞删掉,可我自己都觉得这样很任性。
周临啊,为什么不能多懂我一点呢?
婚纱店,周临的一声「荞荞」,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在他们恋爱的微博里,他就曾经写过想看傅思荞穿婚纱的模样。
不管这个荞荞到底有没有草字头,现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不想和周临结婚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无法自我欺瞒。
我打电话给舒宜,想约她出来吃饭聊聊天。
舒宜却在电话那边告诉我,她妈妈心脏旧疾复发,住院了。
我赶紧买了花和营养品去看望,到了医院,住院部大楼人很多,我排在队伍中间。
电梯开门正准备排队进去,突然被边上的人挤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幸好被后面的好心人眼疾手快扶住。
抬起头,是位医生,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
总说近几年大家都戴着口罩连路上帅哥也变多了,单看他的眉眼确实挺出色的。
他看着我,我买的花还夹在我们身体中间,后背的手臂勒得有些紧。
排队的人群一拥而上,我被推得不受控制往他身上挤。
好不容易站稳,我马上后退一步,生怕自己影响人家。
然后开口说:「谢谢……」
他的眼神不知缘何暗了暗,我听见一道略有些低的男声。
「乔漪。」
我愣了一下,实在想不起来他是谁。
直到他摘下口罩。
口罩帅哥的谣言不攻自破,因为人家是实打实的长相帅气。
某个场景浮现在我脑海里,但他的名字却一时说不上来。
他似乎看出来了,扯扯嘴角,「我是路扬,你忘了我了?」
……啊,对的。叫路扬。
读研的时候他是隔壁医学院的,之前在学校还和周临一起打过篮球。读研的时候他是隔壁医学院的,之前在学校还和周临一起打过篮球。
那时候我给周临送水,偶尔也会给他的队友买几瓶。
我尴尬地笑了笑,自从准备和周临提分手以后,最让我头疼的问题就是不知道怎么处理两个人的共友圈。
我们一个学校毕业的,共友圈无限大。
以前就不算太熟悉,加上毕业后久未见面,我生疏地跟他打招呼:
「记得的,路扬,好久不见……没想到你在这里。」
我之前听说他还在读博,没想到会在医院再见面。
他穿着一身白大褂,看样子是入职了。
「我被学校分配到这里做临床。」他说。
学霸都挺谦虚的,这家医院是有名的「市三所」里最顶尖的,他轻轻松松一句「分配」就打败了好多人。
刚才的电梯没赶上,路扬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花束,「你来看望病人?」
「是……朋友的母亲住院了,我来看看。」
路扬望了一眼铁色的电梯门和后面乌泱泱的人群,点点下巴,「跟我来。」
「啊?」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也许是天生对学霸的畏惧感吧,总觉得他的气场和姐姐很像。
路扬带着我绕过一小段走廊,来到电梯间的后头。
这里还有四架电梯,但是是医护专用。
他按下上行键,电梯开门,领着我进去。
轿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路扬低声问我:「去几楼?」
我说:「十三楼。」
路扬抬手,按下「十三」,倒没见他再按别的楼层了。
我疑惑,「你也去……十三楼吗?」
「嗯,」他答,「你看望的病人在心外做手术?」
我点点头。
「好巧,我也在心外科实习。」
头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带着些不一样的意味,像是自嘲,难道他之前有告诉过我?我忘了?
也许是我多想,他表达的真的只是单纯的「好巧」呢。
不过过了这么久人家还能一眼认出我,而我却连他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实在惭愧。
想到这,我悄悄抬头望了他一眼,却从对面的玻璃反射里和他撞上目光,又连忙尴尬地转回来。
请收藏本站:.bqua。笔趣阁手机版:.bq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