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就知道了，如果我想要活下去，就只有努力地往上爬，等到我站到高处，就没有人能够随便欺负我了。所以我努力学艺，为了弹得一手好琵琶，我的手指头一年到头都是伤；我学着讨好、取悦男人，还要提防着姐妹们背地里的手段、心机，我每天都过的很累很累……终于，命运眷顾了我，皇上看到了我，他很喜欢我，不顾大臣反对，也要带我回宫。”
丽嫔唇角浮起一抹幽微的笑，“那真是我人生的高光时刻，我以为我的命运就此转折，我成了人人艳羡的皇妃，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现在想想，当初真是太天真，太幼稚了。”
她哂笑一声，摸了把脸，“那时候的我，以为进宫后便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哪里能想到，真正的磨难刚刚开始。皇上喜怒无常，往往上一刻还与你嬉笑打闹，下一刻就突然不高兴了，你根本琢磨不透他的性情。我得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情绪，还得想法设法地满足他在床笫的种种癖好，常常侍寝完都被作弄的奄奄一息，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其实对于皇上而言，我不过也是他饲养的一只宠物而已，高兴了就逗一逗，不高兴了便踹到一旁，不理不睬。”
“可是我的谨小慎微，我的卑躬屈膝，到头来换来了什么呢？”
丽嫔神情凄怆，“我的孩子被柔嫔毒害了，我也丢了半条命，皇上不舍得杀她，连一个公道都不肯给我和我的孩子，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他有意促成的，他打心底里，就没有想让我生下孩子，他根本就瞧不上我卑微的出身。而在明柔死后，他又让我来背了这个锅。帝王之情，果然是凉薄如斯啊。他把我打入冷宫，可这个死老太婆又将我拖入了地狱……”
她冷冷地剜阮素心一眼，唇角浮起冷笑，“太皇太后，中毒针的滋味如何？我想，肯定比你从前罚我跪碎瓷片的时候舒服多了。你放心，我一定会亲眼看着您，痛苦地死去的。”
阮素心疼得浑身都在发抖，脸上早已褪去了所有血色，面容扭曲，嘴角乌青。
她的嘴唇抖了又抖，抬手指着丽嫔，口中喷出一口浊气，“贱、贱人……”
“我是贱人，可您又高尚得到哪里去？”
丽嫔冷嗤一声，“我再贱，也没有给皇上戴绿帽子；我再狠，也没有舍得伤害自己的孩子。可你呢，不光和殷相珠胎暗结，你们的私生子居然还能封王，你还想扶他做皇帝，武陵爷要是知道你做的这些不要脸的事，恐怕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吧？我看你有何颜面去地下见他！”
一句话，说的萧湛和萧羽脸色俱是一变，却也只是抿唇不语。
明溪在心中暗叹一声，话说得虽然难听，但却是事实。
“你……”
阮素心被她怼的急火攻心，忍不住又吐出一口血来，几乎昏厥过去。
“心儿，心儿……”
殷弼也要撑不住了，扶着阮素心的身子不稳，带着她一起倒下去，萧羽及时扶了他一把。
“扶我干什么，扶你娘啊！”殷弼目光紧紧盯着阮素心，眼底一片深红。
阮素心气若游丝，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只有呼呼出气的份儿了，她紧紧抓着殷弼的手，唤他，“阿弼……”
“我在呢，我在！”殷弼急急地应着。
阮素心道：“帮我杀了这个小贱妇，将她凌迟处死，碎尸万段……”
“好，好，都听你的。”
殷弼一个劲儿地点头，顺着她的话，“将她凌迟处死，碎尸万段！”
丽嫔冷冷一哼，毫无惧色，“我既然在这里等着，没有往外逃，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死之前，能拉着太皇太后和堂堂相爷一块去见阎王，倒也值了，反正贱命一条，怕什么。”
殷弼面色阴森，朝萧羽喝道：“你聋了吗？没听见你母后说的话？去把她给我杀了！”
萧羽抿了下唇，淡淡道：“我是大夫，只会救人，不会杀人。”
说着，他默默地放开殷弼的手，站到了一旁。
“你……”
殷弼气得想骂人，被阮素心拦住了，“阿弼，算了，别为难孩子了。咱们的孩子，不像咱们。”
萧羽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心里想的是：我是师父和哥哥养大的，自然不像你们。幸亏不像你们。
殷弼眼球爆红，看着阮素心渐渐瘪下去的容颜，一种要失去她的恐惧莫名涌上来。
“心儿，别睡，不要睡……”
阮素心姣好的脸庞漫上一丝笑容，“阿弼，我累了。这么多年，咱们一路谋划着，如履薄冰，步步惊心，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却还是功亏一篑。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因为我，以你的才华，于仕途上肯定会一帆风顺，不会跟着我铤而走险，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你说这些干什么，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殷弼半扶着阮素心，听着她的这些话，心像刀割似的疼。
阮素心悠悠叹口气，“我这一生，其实过的很失败。有时候，真的是一步错，步步错。”
她扭头看向萧湛和萧羽，看着她亲生的两个儿子，唇角漫出一丝笑容，“我的儿子，个个都生的这么优秀，这么仁义，长得都像我，可性情却都不随我。我做的事，你们看不惯，而你们做的事，我也看不惯……所以我们母子注定无法和平相处。”
阮素心的目光落在萧湛脸上，“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恨我，恨我小时候利用你争宠，恨我害死了你的父皇，还有你大哥，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我也不想否认，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比起别的母亲可以为孩子牺牲一切，对不起，我做不到，你们说的没错，我最爱的是我自己，可凭什么做母亲的就一定要为了孩子而活呢？我为我自己活，有错吗？”
她一番质问，令众人哑口无言。
明溪悠悠叹口气，“您说的没错，母亲不一定非要为孩子而活，既如此，那孩子也不一定非得为了父母而活，所以您也实在没必要要求阿湛和小羽为你做些什么，不是吗？”
阮素心发出一声清冷的笑，“是啊，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确实没有资格要求他们什么。”
她喉咙重重一梗，脖子朝后仰去，眼白一翻，一口气憋住了，眼看着就要咽气。
“母后！”萧羽还是唤出了一声，萧湛也蹲了下去。
阮素心侧头看着他们，嘴角缓缓漫出一丝笑，“别恨我，我是爱你们的……”
笑容定格在脸上，她眼睛一闭，握着殷弼的手也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