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什长原本正要挥起的令旗在空中生生顿住,不大的眼睛盯着我,道,“最后一个上场,压力最大,所有人都看着你,你不惧么?”
我摇头,“即便三人上场,被盯着的也是我一个人,何惧之有?不如成全他们。”
丁什长捋了捋山羊胡子,缓缓点头,“小子,你的箭法虽然幼嫩,心智却颇坚。既然你自愿调换,我也没有不准之理。”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众人听得明白,那两个一脸惨痛如壮士断腕的男人立刻松了口气。
我道了谢,成全他们,也是成全自己,他们怕被我带累,我也不愿被他们的沮丧分了心神。
两全其美。
正要归队,突然听得丁什长又道,“小子,你的准头不错,然则射箭,不单单靠的技巧。只有你把自己当成一支箭,才能真正所向披靡。”
我心头一动,好似一道亮光从半空照进来,茅塞顿开。
把自己当成一支箭,而不是在射一支箭么?
我赶忙回过头,对他拱手,“多谢丁什长点拨。”
他挥了挥手,道,“我没有什么可点拨的,以你的资质,再射几箭也就明白了。回去准备吧!”
我心中对他很是感激,退回队尾。由于顺序的改变,张二宝和我之间多了一个人,他回头看了看我,却不大方便说话了。
不过丁什长也没给我们说话的机会,令旗一挥,第三轮开始。
我一个人站着,琢磨丁什长那句话。张二宝第二箭已经射中靶心,没了压力,第三箭射得得心应手,居然又射中了靶心,叫另外没有射中的人嫉妒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一道中靶的,还有李姓汉子,在最后一箭的关头,他再一次射中了靶心,虽然是在靶心的外围。
这是个不错的成绩,连丁什长都舒了口气,远处的士卒唱完分,便有人领着他两去登记,张二宝远远冲我挥了挥手,做出一个加油的姿势,欢天喜地地去了。另外一名没有射中的汉子,则是失魂落魄地被人带了下去。
前面还有三人在比试,中间站的,就是那个与我说过话的李狗。之前有张二宝在,我一直没有看过他射箭,如今看他拉弓瞄准的姿势,竟都是无比娴熟,比起张二宝来,又要胜上一筹,更难得的是他的沉稳,真正让人有种稳如磐石的感觉。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底,决计没有这样的气势。
毫无意外,他也中靶,我甚至怀疑,他之所以第三箭才射中,是为了不要太过招摇。
与他一道的,是那两个死活不肯与我同组的汉子,一人侥幸中靶,一人只是射中边缘,无功而返。
前两组射完,都是三分之二的胜出率。该走的走了,该留的也被带到别的地方,周围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只留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站在场上。
“到你了!”丁什长冲我抬了抬下颔。
我勉强对他笑一笑,在万众瞩目中踏上前来。
围观的步兵们意外地没有叫唤,大约是不知道该叫唤些什么比较应景。
我堪堪站定,试了试手,丁什长对我点点头。
最后一箭了!
胜负就在这最后的关头。
通常这最后两个字都会给人莫名的压力,所以我索性不去想。
深深吸了口气,我从箭囊中掏出仅剩的那支红色的羽箭,慢慢将弓弦拉开。
肌肉依旧疼痛,甚至痛得有些木了,我在心中咀嚼着丁什长说的那几个字,手指捏住箭尾,并没有急着射出。而是试图去感应我手中的箭支,远处那个小小的红点在我的注视下变得清晰起来,上面插了两支黑色的箭。
我一直站着,步兵们又骚动了,我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是刻意地去忽视,而是那些乱哄哄的声音,仿佛根本就进不了我的脑海。
天地间的万物,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仿似都凭空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远处的那个红点,和我手中的弓箭。就连肩膀胳膊上的疼痛,都变得几不可觉,拉弓似乎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风从我的面颊上刮过,呼吸的节奏变得缓慢下来,胸腔里的心脏跳动着,似乎与这天地已经融为一体,我能感觉到箭尖上传来的锐利的杀气,随时准备着给予敌人致命的一击,还有我的心跳,它和这支红色的羽箭一样,跃跃欲试。
距离,已经不再是距离,靶子就在面前,我眯起眼,放箭。
势在必得。
长箭没有发出爆裂的破空声,迅捷却无声地扑向远处的箭靶。我放下弓来,无论是成是败,我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