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多晚到达,只要她安全就好。
更讽刺的是,唯一一个倒背如流的手机号,从来不在手机联系人里,也从来没有拨打过。
它最初是被写在纸条上留下的,被记住恰恰是为了撕碎那张纸条。
非常非常矛盾的。
不想记住,又生怕忘记。
世界上原本有两个人会想方设法不惜代价帮你回家,现在只有一个了。
“……妈妈,是我。”
雨不断拍打在车窗上。
溪川一路神经紧绷。
远在北京打工的妈妈没有过多追问,光是女儿在电话那头哭着说只身在嘉兴就已经理由充分,她拜托了丈夫过去的同事。
她知道即使台风天,跑货运的也总会为了钱照常出车。自从丈夫去世后,她怀疑过他身边的每个人卷走了财产,与曾经的朋友都断了联系,而今一个个电话拨过去求人,询问有没有车当天从嘉兴到上海。
每个环节都是碰运气,都是去冒险。
溪川在河堤边从货车上爬下来。热心的大叔还忍不住伸头问一声:“不送你到家吗?你在户外乱跑很危险呀!”
“不用啦!”女生在呼啸的风声中拔高音调,“我先救个人再回家!”
话音未落就被大风吹得失去重心摔倒在地。这风已经没有9级了,主要是她体重太轻。
自觉很丢脸,迅速爬起来帮叔叔关上副驾驶的车门。
雨势比路途中小了不少,溪川顶风走了几十米,才突然意识到最关键的问题。通话说在河边看风筝时还是中午,新旬要能扛着台风从中午一直待到天黑……
那也是蛮有本事的。
溪川从打了鸡血的状态中恍然回神,站在河边吹着冷风,思考接下去该怎么办。
远处河里一个小黑点正朝自己的方向漂来。
女生被吸引了注意,水流不快,近一分钟后她才看清那是个人,吓出一身冷汗。
当然不是新旬,看身形像个小孩。
溪川连忙折了树枝去拦截,够不着,手再伸长一点,脚下一滑,自己摔了下去。
落水瞬间想起小学时学校印发的“暑期禁止在xx浜游泳”宣传单,当时同学们都在吐槽“那么多垃圾的河里游得动吗?”就是这条河了。游过才知道游不动。但是拜垃圾所赐,女生很轻易地截住了漂往下游的小男孩,努力拖上了堤岸。
宫恪苏醒后看见的第一张脸,是清秀可爱的少女,虽然浑身都是污泥,头发也贴在脸颊上,却不影响她的美貌。
可是这位貌美的小姐姐,有点让人看不懂来路。
“小朋友!啊,醒了!你有手机吗?”
听着倒像是抢劫犯。
男孩哇地吐出残存的污水,从草坪上坐起来,半天才搞清状况。
下午在附近建筑工地上和小伙伴捉迷藏,在水泥管里睡着了,醒来时天黑漆漆的,风雨大作。想着赶紧回家,却不慎失足掉进河里,也不知漂了多久,应该是被眼前的姐姐救了。
“有手机吗?嗯?”
“嗯……嗯,有的。但是……我怕书被淋湿,把书包留在水泥管里了。”
“我们去拿吧,嗯?”语气让人无法轻易拒绝。
台风已经快要停了,两人走在无人的街道上。
“你要手机干吗?”
“给妈妈报平安。等我打完电话你也要打,报平安,知道吗?”
“嗯。”这才想起,家里一定急坏了。
“你上几年级?”
“一年级。”
“台风天出门是弱智吗?”
“……”
你不也一样?
晚上九点一刻,次列车终于返回上海,但是直到大厅走空新旬也没有等到溪川。
他心里有点发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怀疑溪川是否和自己已经错过。
猜测溪川到站后第一件事肯定是赶着去服务台找回手机,决定去服务台碰碰运气。
手机还没被领走。
服务站的乘务员最初不肯给他,直到他用自己手机拨打电话后才完成了代领。
按亮屏幕,十四个未接电话,二十七条未读短信。
也顾不得隐私的界限,此刻只想找出任何关于她去向的线索。点开短信,最后两条是彩信和文字。
彩信是自己和溪川的一张结婚照,不太清晰,仔细看能判断出是手机对着悬挂在墙上的照片翻拍的。
新旬并不觉得意外。
他接着点开最上面那条短信。
“我一直误以为是我们的过去注定了我们的人生,其实起作用的是我们的内心。虽然我暂时还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努力,但已经能猜到你改变了什么。当我们学会接受缺憾,找回勇气,撕开伪装并心怀希望,我们就获得了改变命运的力量,使时空逆转,使气象反常。谢谢你。我还没有看见新旬,可我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最好的人生。”
男生把这段话看了一遍,再看一遍,由于字数限制,它被截成三段。
她算是平安了吧,从各种意义上。
他长嘘一口气,在空旷的车站大厅四下张望,然后走向远处。
现在,就只剩尽快找到她这件事了。
番外
倒带未来
白色的落焰刺向眼眸。
烟雾腾空而起又逐渐消散。
从地表远处蔓延至脚下,寂静是冰冷的岩浆。
“溪川……柳溪川……”
柳溪川在数以百计双眼睛的注视中惊醒,猛地深吸一口气。在访谈节目录制现场,她好像刚去哪个时空的隔层转了一圈,脊梁上针刺似的冒着汗。怎么来到这里的,已经不记得了。
观众们还在等待下文,主持人面带微笑。
“什么?”只是短暂记忆空白后的下意识追问。
主持人毫不介意地重复道:“我们刚才聊到,你的上一段感情备受瞩目,但经历了很长的空窗期后,却突然宣布结婚。是他身上的什么特点让你有结婚冲动的呢?”
“结婚?”
主持人对这句重复不明白,依然笑着但眨了眨眼。
“我?结婚了?你是说我结婚……”出门时还没结婚,二十分钟车程四十分钟访谈录制后就完成了结婚,可以算史上最强闪婚了。溪川立刻反应过来,是过去的自己做了什么造成的。
台下响起了嗡嗡的骚乱。主持人终于难以控制局面,转头看向第一排的节目编导和柳溪川的经纪人。
编导与经纪人交换眼神后立刻做出反应中断录制,向观众和工作人员宣布休息片刻。
经纪人上台把不在状态的柳溪川拉到演播室外。
“侬行西啊!”一不注意飙了句方言,被有心人听见恐怕要爆出“柳溪川遭经纪人训斥”的八卦,其实两人平时是相处随意的朋友,工作状态也经常忘记身份。
当然,轩辕辙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压低声音用气声追问:“喝醉了?”
“没有。先别管这个问题,关键是我和谁结婚了?”
“你还说没喝醉!”
追究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溪川懒得跟他解释,撒腿就往电视台外跑去,瞬间溜得无影无踪。
一个大大的负面新闻――当红女星罢录离场。
轩辕辙瞬间想到了十种平息风波的方法,在走回演播厅的途中一一从脑海中删除。为什么身为娱乐业巨头要去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事道歉赔笑脸啊。提高两季节目广告投放量好了。
实在太绝望了。
在车里搜了一路,全网关于自己的新闻都是――
“seike溪川宣布结婚伴侣是圈外人”。
“seike溪川宣布结婚圈外人丈夫身份成谜”。
“柳溪川公布婚讯?已与圈外男友结婚”。
公关做得过度好,这下连自己都解不开丈夫的“身份之谜”了吧。过去的自己也不回短信,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没办法,只能靠自己了。既然已经结婚,应该是住在一起,到家应该就能知道真相。
但在车上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问司机:“你见过我的结婚对象吗?”
“嗯。”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长得帅吗?”
“还可以。”
“……”
柳溪川好像没有意识到,在毫不知情的群众听来自己是在秀恩爱。
推开门,一眼就看见墙上挂着大幅结婚照,是新旬。
不是和什么幽灵结婚了,是活着的新旬。
把照片这样挂着一定是自己的主张,品位差极了,新旬一定吐槽过。但是,知道媚俗,他还把它挂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有太多记忆需要慢慢补充,但总之,应该先向过去的自己道谢吧。按下短信发送键的那一刻,身后的电梯响起了到达楼层的提示音。
溪川回过头,一如十三年前在观礼台边。
是一个幸运数字。
――我期待与你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