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静思,也不至于惹人诟病。他既然想通,便付诸于行动,一口答应闻静思,明天拜访宁王。
日次,小雪初晴,东风微暖。闻静思与雁迟用过早膳,一起迎风缓步到两条街外的宁王府。门前杂役十分机灵,看到闻静思,远远地就上前致礼问候。一面恭恭敬敬地将两人迎入正堂,一面派人前去知会木逢春,待两人前后坐定,即刻有侍女奉上清茶瓜果与各类精致的小点。茶水温热,入口清香甘醇,瓜果新鲜水润,香甜可口,显然是早有准备。
雁迟环视正厅四周,主座之后是“黄山圣手”柳清晨绘的一幅四条屏,并不是普通的梅兰竹菊四君子,而是百鸟朝凤、寒梅傲雪、黄山晨景和流觞雅集,花,鸟,山水,人物一应俱全。客座两侧是两丈宽的紫檀博古架,零零散散的搁置着书册和玉摆件,小盆景和木匣子。正厅四角竖着窄木几,栽了四盆名贵花木,雁迟不好这个,仔细观察之下,也只隐约分辨出一株是茉莉,一株是兰花,待要分辨第三株时,萧韫曦一身便服跨进门来,一眼看见闻静思,未语先笑道:“今日是个好天。静思,看看我的小花园里还缺什么,我和雁侠士说几句话就来。”
雁迟听他的语气极其随意,仿佛和家中亲人说话一般,不由双眉微扬,看着闻静思垂首致礼,走出门外,心中只觉可笑。虽有不屑,该有的礼节倒不敢少,规规矩矩一抱拳,行了个军礼。萧韫曦一点头,坐上主座,正色道:“雁侠士,请坐。本王今日请你来,不和你讲虚礼客气。明人不说暗话,你的事,本王派人查过,的确属实。但你口口声声说要护静思的性命,本王问你,如何护”
雁迟不料他半句废话也没有,直接开门见山,便收起心神,双目如炬地直视萧韫曦,如实答道:“我在州府和大城中听过一些文士和官吏的谈论,闻家本是朝中中立一派,杨丞相致仕之后,便被推到前台来。宗家要掌权大部分朝政,还要越过闻史薛孙林,明面上的事闻家老爷自然能应付,背地里的暗算难防。我这一身功夫,正好护卫恩人一家。”
萧韫曦嗤笑一声,脸上略带讥讽之色,笑道:“护卫护卫,护的是性命,卫的是名誉。一个九品芝麻官借太子之威当面责难轻辱静思,你若是上前相护,他回头给你一个妨碍公务之罪,便可将你抓入牢内,你若不上前,又哪里称得上是护卫”他见雁迟垂眸深思,又道:“你一身功夫确实拔尖,本王派出的暗卫明珠,也不见得逊色多少,在保护性命上你已没有多少优势。朝中上下都敬畏闻允休为人,静思身为长子,品行端正,有学识有远见,无可挑剔,又有本王做他的后盾,在保卫名誉上你更没有用处。你拿什么护卫静思”
萧韫曦一席话将雁迟贬低地一无是处,雁迟有心反驳,却毫无为自己开解的底气。默默地思量许久,竟然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只能不甘心地朝萧韫曦道:“宁王可有良策”
萧韫曦淡淡一笑,并不急着回答。站起身走到闻静思坐过的椅子旁,将他未喝完的茶盏端在手中,揭开茶盖,缓缓贴近唇边,不管雁迟一脸的惊讶,如亲吻情人一般温柔地浅啜了一口。那茶水仍有余温,瓷盏微凉又适口,嘴唇相触,就仿若亲吻在情人的唇上。他沉醉片刻,缓缓出了口气,齿间余香隐隐,悠悠地道:“好茶”一抬眼看见雁迟神情惊愕,微微一笑,道:“良策倒是有,就要看你肯不肯做了。”
雁迟被他一看,顿时一个激灵,急忙稳下心绪,镇定道:“只要不违背良心,又能护卫恩人,有什么不肯做”
萧韫曦朗朗一声“好”,端着茶盏坐回主座。“静思往后必定为官,结交周旋的都是朝中权贵。你一介布衣,背后又无世族做依靠,仅凭一身武艺,谈何护卫你若真有心,就要让自己掌权、得势、强大,用实力去护卫他。”他见雁迟凝神倾听,若有所思,知道是听进了心里。“明年是科举之年,静思备考进士科,由父皇任主考,学士承旨林显为副考官,他定在一二榜内。武举由大将军凌崇山主考,你武艺高强,不妨夺个武状元。本王设法调你入凌孟优的禁军,锻炼几年积累军功,再来护卫静思。”
雁迟见他安排得妥妥当当,丝毫没有给自己拒绝的余地,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道这条路对闻静思,对自己都是最佳。他既准备答应,也要得到萧韫曦相当的承诺:“我答应王爷,定考下武状元。王爷也要答应在下,让我护卫恩人。”
萧韫曦像似看透雁迟心中所想,微微一笑,一手托茶盏,一手中指轻柔地抚摸瓷盖,缓缓点头道:“明珠的忠心不比你逊色半分,但对静思的情义却输去甚远。护卫他的人,除了你,不做二选。”
雁迟心中大震,双眼直直盯着萧韫曦,脸上闪过惊异、了悟、好奇等诸多神色,最终只剩下由心而发的佩服。他犹豫片刻,开口问道:“王爷如此设身处地替闻公子着想,难道也是为了保护闻公子,这样一步步走过来”
雁迟这样问,已是极其逾矩。萧韫曦却好像完全忘了尊卑礼仪,垂下眼帘,揭开茶盖,轻呷一口,徐徐咽下,别有深意地笑道:“你说呢”
雁迟闭口不再说话,萧韫曦从一个只顾自己安好的小皇子,坐到今日手握三部大权的亲王,其答案已了然于胸。不必再问对闻静思的情意有多深,十多年沉淀,早已融入血骨,动则十死无生。雁迟见他虽有笑容,双眼却冷冷清清,言谈思路慎密地无可挑剔,既让人觉得亲近,实际是隔山又隔水,心底不禁难得的害怕起来。
两人协议商定,再无话可谈。雁迟起身告辞,临出门之前,想起一事来,脚步一顿,回身道:“王爷,有件事,可大可小,似好似坏,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韫曦微一挑眉,正色道:“讲”
雁迟沉吟片刻,终究不敢挑明来说,只沉声道:“上个月我听闻二公子说,闻大人看中了一块玉佩,要定下送给长公子,又怕影响他学业,便推到来年科举之后,等长公子亲自过目首肯。在下以为长公子颇有玉德,佩玉乃多此一举。听说王爷也爱玉,不如去瞧一眼。”他说毕,见萧韫曦神色不变,只道了声“好”,也不知听懂没有,犹豫再三,终是扭头走出门外。
萧韫曦见雁迟越走越远,抓着茶盏的手指却越来越用力,用力到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的连茶盖都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面上平静如水,心中早已恶浪滔天,忍耐许久,一口闷气梗在喉头,咽不下又吐不出,终于一手将茶盏狠狠地掼在茶几上,低声怒骂道:“闻静思,你这个混蛋”
萧韫曦生气归生气,并不冲动而为。他在厅中静坐了许久,等心平气和之后,才走出厅门。闻静思仍在小花园玩赏,前朝的王爷独爱花木,修葺府邸的工匠们便在园林山石上苦下功夫,誓要做到山石必诡奇,形态必雅致,曲径必幽深,花木必珍稀。因而这花园虽然小巧,却能一眼看尽四季,夏有枯木,冬有鲜花。萧韫曦得此宅邸,对小花园十分上心,去除了一部分花草,又移入喜爱的品种,因而全府之内,就此处最是喜欢。闻静思自己的小院中也有花园,只是大多为常见的花草,并无多少珍贵的品种,难得来王府,便一株株瞧过去,一片片赏过来,心中既惬意,又喜悦,眼角眉梢都是暖暖地笑意,站在一林顶着薄雪的梅树下,当真是赏心悦目,十分好看。萧韫曦来到小花园,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静美的景象,他心头一震,停下脚步不敢上前,就怕是一场空梦,一触既醒。闻静思的余光看见他站在远处,身姿修长,衣冠华贵,在冬日的园林之中,分外耀眼,不由怔怔地盯着。两人相视许久,俱都沉醉在这人这景之中,直到枝头的麻雀扑扇着翅膀飞离,才如梦初醒,不禁一同笑出声来。
闻静思沿着雨花石小路走到萧韫曦身前,他心情极佳,说话也少了三分恭敬,轻笑道:“王爷看什么这样入神呢”
萧韫曦扬了扬眉,答道:“自然是看美人了天下之大,美景常有,美人不常有。这等机会可遇不可求,今日有幸遇上,还不多看两眼么。”
闻静思微微一怔,也不知是否听出话中的意有所指,只笑不语。萧韫曦虽有失望,却并不强求,和声道:“雁迟走了”
闻静思道:“他刚刚才走。阿迟能答应考武举,一展所长,真是一桩好事。”
萧韫曦听他这样说,就知道雁迟没有说考完武举之后,仍旧来护卫他,心中暗道了声“聪明”,开口却换了话题道:“你觉得我这院子怎么样”
闻静思笑道:“这里汇集了天下的奇花异草,虽在王府之中,但仔细去看,却能发现株株都不是娇贵的花种,既无牡丹又无兰花,榴花和海棠却有许多。”
萧韫曦微微惊讶道:“不想你看得如此分明。”顿了顿又道:“我虽爱花,却不爱娇生惯养的。温室培育才能成长,受不得半点风雪摧残,开出的花即便再美妙,也无让人尊敬之处。反而是腊梅,水仙这等雪中豪杰,不畏寒冬,凛然开放,才是奉献精神。我用人也是如此,空有锦绣文章还不足以打动我,还要能融入百姓中吃苦,真才实干为百姓着想,才是国之栋梁,百姓心中的好官。”
闻静思难得听他提及自己选拔官员的准则,乍然入耳,只觉得如冬日里的一道温泉,暖人心脾。“王爷能这样想,这样去做,实为百姓之福。”
萧韫曦笑而不语,过了片刻,缓缓地问道:“我这花园中,有耐寒的腊梅,耐旱的金叶榆,只差耐得住寂寞的荼蘼。我记得你院中有几丛荼蘼,不如分一棵来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