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皇家狩猎,在后山围场如期举行。
参与这次狩猎的人,除了楚氏皇室宗亲,便是朝中的股肱重臣。沈行文位居首辅,按理说,自然也是该来的,但袁景以沈行文近日似得了失心疯为由,将沈行文囚禁在首辅府。老皇帝听说了这件事,虽心中不快,却也不好佛了袁景的面子,只得下旨将沈行文禁足一个月。
老皇帝身穿龙袍,一跃骑上赤黑色骏马,幽幽的目光意味不明地扫向袁景。
历来君王最忌惮的,莫过于权势过盛的臣子。
尤其是像袁景这样党羽无数,又对他那死了的皇兄忠心耿耿的臣子。
沈行文,是老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能被袁景打压至此,不免让老皇帝心生一丝怀疑:会不会有一天,袁景也像对待沈行文般,将他制于股掌之间,肆意拿捏?
察觉到老皇帝略有异样的目光,袁景敛了眸,躬身作揖。
老皇帝见他如此顺从,干笑了几声,似是随口一提:“袁爱卿办事一向得力,朕心甚慰。只是爱卿日日辛劳,府上却一直没个照顾你饮食起居的人,朕也不放心啊。”
老皇帝的意思,便是要为袁景赐婚,而先前,他从未对袁景提过。
袁景躬身更低,正欲开口,老皇帝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朕记得昌平侯之女貌美贤淑,家世不低,与袁爱卿年纪也相仿。不如这样,今日朕就做主,为你们赐婚,袁爱卿意下如何?”
老皇帝说着,满意地坐在马背上哈哈地笑。
袁景骤然屈膝跪地:“臣每日早出晚归,怕是会委屈了侯爷千金。臣一心只想为陛下办事,无心考虑其他,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老皇帝眉毛一挑,笑意渐渐收敛了。
老皇帝也知道袁景对女色毫无兴趣,提起赐婚本也是试探,并不指望他能同意。袁景为了拒绝赐婚,说出这样表忠心的话来,老皇帝却也不感到意外。
老皇帝抿着嘴角不说话,手里不紧不慢地握了缰绳,眯起眼睛向远处望着。过了半晌,方才悠悠开口道:“既然爱卿如此抗拒,那婚事便日后再说。若爱卿有了钟意的女子,随时告诉朕,朕立马为你们赐婚。”
“多谢陛下。”袁景颔首,直直地跪着。
老皇帝垂眸睨了他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继续望向远处。
“起身吧,朕只是随口一说,袁爱卿何必这样大的反应?”老皇帝两腿一夹,赤黑的骏马载着他慢慢向前,“你们这些人,动不动就跪朕,也不知在心里是真跪,还是假跪。”
老皇帝骑着马走远,袁景缓缓站起身,沉默凝着老皇帝的身影,身旁的骏马抬颈仰面,嘶吼了一声。
表面上看,袁景是深得陛下信任器重的权臣。可袁景心里清楚,老皇帝对他的猜疑与忌惮,从未断过。
狩猎时上马的次序,皇帝之后自然便是皇子,随后才是其他人。
此时的楚梁微张着双唇,见袁景未动,他不知所措地攥紧了衣角,怔怔地站立原地。直到看见仪王骑着马徐徐向前,他这才在随从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爬上马背,摇晃着身子骑马跟上。
狩猎之前,所有人的注意都在各自的骏马和箭矢上,舒御史眼珠左右一动,狡黠的目光暗暗转向了袁景……
后山围场中,高耸入云的山林遮蔽了烈日的灼热,树林阴翳之下,野兔、山鸡在高低不平的草地上飞速窜动,低低发出簌簌的声音。
而在这场狩猎中,谁能猎得唯一的一头野狼,谁便是狩猎的赢家。而作为奖励,老皇帝会满足此人提出的任意一个请求。
金银珠宝,绸缎马匹,美人瓷器……
为了这个请求,诸位皇子、朝臣摩拳擦掌,都欲在本次狩猎中拔得头筹。
袁景身穿盔甲,手持弓箭,骑马缓缓穿梭于山林之间。马蹄踩在铺满落叶的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青烟悄悄躲在一颗粗壮的树干后面,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过了半晌,只听一阵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入耳,青烟倏然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袁景玉树临风的身影正向她逐渐走近,她瞬时喜上眉梢,深吸一口气,连忙从树后出来。
“哎呦——”
就在袁景距青烟百步远之时,她假装摔倒在地,面露痛楚,娇柔地呻.吟了一声,肩上的衣裳也跟着滑落,故意引他前来怜香惜玉。
袁景面色不变,向地上的人冷睨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骑着马。
后山围场,若非皇亲重臣,是断然进不来的。青烟一个普通女子,是如何突然出现在此处?
他早已命东智查清了青烟的底细,顺藤摸瓜查出梦花楼为她赎身的高官与魏贵妃有勾结。竞价那日,那人就在梦花楼,知道了青烟对袁景暗生情愫之事。而青烟来长安,包括蓄意接近他,也都是紫甄公主一手安排。
若非青烟与舒玉是旧相识,他绝不会留青烟性命至今。
青烟见袁景对自己视若无睹,眼看着骏马就要从她面前径直而过,她又痛苦地揉着脚踝,造作地呻.吟了几声,随即一把拉住他的缰绳,“袁大人,青烟受伤了,这脚怕是走不了路了……”
袁景厌恶地夺回缰绳,不耐地皱起眉。
东智见青烟这副矫揉造作的模样,不屑地嗤了一声,抱着臂仰面斥道:“脚走不了路,那不是还有两只手吗?”
青烟一怔,眉毛向下一撇,眼神十分委屈。她楚楚可怜地拉着袁景的衣角,嘟起嘴望着他:“袁大人,您就载青烟一程吧,这里荒山野岭的,您肯定不忍心看着青烟死在这里,对吗?”
袁景冷笑一声,缰绳微动,骏马向前走了几步,青烟抓着他的两手便滑落下去。
她才不会死呢,到时候自然有人接她出去。
她对那人,还有大的用处呢。
袁景眸色幽沉,骑着马径直离去,东智对青烟翻了个白眼,随着自家大人快速继续向前小跑。
青烟急切地伸长了脖颈,心一横,麻利地站起身,全然没了方才痛苦不堪的神情。
“袁大人,您等等青烟啊!”她赶紧跑着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