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两人多年后见面,似乎不一定有太多的话说,比起血脉上的那份关系,此时更像是王妃与贵妃的交际见面。
萧成仁在万华与萧雉还小的时候,就打着卖女儿的主意,自然没有留给她们姐妹玩耍、熟悉彼此的时间,只是在同一个屋檐下进出往来,知晓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位同父异母的姐妹。
楚王妃作为东道主,理应是先开口讲话带起话题氛围的,但是昨夜之事,她耿耿于怀,能保持此时此刻的微笑已经勉强得很,楚王妃都怕自己一开口就把氛围彻底搞砸,徒增尴尬,因此一直在用煮茶来拖延时间,假装注意力都在茶具之上,分不出精神说话。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万贵妃,多年不见,开场白还是那句经典的台词。
“现在私下见面,就不用理会那么规矩了,你我当年一同长大,亲切些直呼名字就好......雉儿,你嫁到西陵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万贵妃想的是先把话题带到家庭,再引到楚明空身上,旁敲侧推看看萧雉知不知自己的儿子跑去哪里了。
当然,现在也是她万华的好儿子。
只是这句再简单不过的问候,落在的萧雉耳中有些讽刺,她知道万华是无意问起,就是很普通的一句问候话而已,但内心深处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过得好”这种自欺欺人的话。
丈夫失踪前过得不好,娘家人过来后以为回到家人的怀抱,但实际上过得也不好。
泼出去的水,被萧家收起来,还打算继续废物利用
她点头回应,嘴上忍不住反击道:
“万华你在宫里过得如何,听说宫中寂寞,而且五皇子还发生了那种事。”
“没关系,我已经看开了。”
想到楚明空,万华的玉容秀颜上,不由挂起发自内心的笑容,指尖在桌面上轻快的敲击,那节奏韵律似乎对应着她心中的欢快。
“很多事情在发生之后都无法改变,但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女人去寻求内心的安慰,有时不一定非要寄托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别人的儿子比自己的好......万华的心中泛起一丝愧疚。
萧雉只当万华发展了什么养猫养狗的爱好,转移自己内心的寄托,免得想起五皇子,不过也在懊恼自己刚刚的情绪失控。万华毕竟只是无心之问,她不该发脾气到万华身上的。
小时候与万华的那点摩擦与攀比,萧雉如今回想起来都有几分可笑,当因为她与万华的那点摩擦,当中都有萧成仁的挑拨。
——萧华近日学习书画有成,雉儿你可不能输给姐姐太多。
这份来自萧成仁的无形压力,推着两人不断朝“完美妃子”的形象去“努力”,彼此都觉得对方很想超过自己,一停下来休息,就有人催促说对方又开始“努力”了,想压你一头。
以前不懂事,就因此心存芥蒂了,现在回想一下,萧成仁才是当中最恶心的角色。
萧雉放缓了语气,将昨夜积攒下的怨气压在心底,不再表露出来。
“嗯,挺好的,那万华你平日在宫中都有什么乐子来打发闲暇?”
“就在宫里逛一逛,弹弹曲子,度过一日又一日,偶尔听宫女说说京城里发生的事情,没有的时候就端着那些看过的书,翻看一次又一次。”
万贵妃忽然取出一尊母子佛,放到桌子上,刚刚这块玉在她手中散发着莹润光辉,萧雉好奇地拿起来,也发出同样的光辉。
“这是什么?”萧雉问道,“你礼佛的吗?”
“不是,这东西说是用来保佑母子安好的,实际上是阴险东西,这就是一块验身石。如果女子身上有驳杂的男子气息,这光亮就会发黑,先皇时期就拿这种东西在宫里给妃子们悄悄验身杀人,刚刚在城里逛时碰到有卖,我看着心里不舒服,就与你说一说,看看能否禁掉。”
萧雉的纤手一颤,佛玉掉在桌子上,她害怕昨夜的事情败露了,可是刚刚怎么散发的是白色光辉?
昨夜她不是被那个混账给......难不成他全程用的都是玉势?
萧雉的脑海中,浮现出甲胄人当时把猫尾巴和玉势放在桌子上的情形,现在一细想,自己其实没有亲眼见到他入体,眼睛大部分时间都被蒙住。
但是没有理由的,他有必要做这种自欺欺人的事情吗,到那个份上了,腰带都解开,那驴似的玩样就差贴她脸上了,合着全是骗她的?
“这东西真的管用吗?不会是骗人的吧。”萧雉狐疑地确认道,手指又小心翼翼地触碰了母子佛一下,莹白色的光辉令她安心。
“我买的时候,还有一个泼妇在那里与买这东西的和尚理论骂街呢,就因为
她摸的是黑色,我买的这尊佛玉就是她碰过的,如果真是骗人的,总不至于别人摸是黑色,你我摸就白色吧。”
万贵妃之前就被楚明空告知过,往后不用担心验身的事情,他有功法支撑,可以“不留痕”,现在才知道楚明空说的是真的。
“雉儿你也不容易,大好年纪呢,楚怀王突然就失踪了,那么多年下来你都能守身如玉,这纯洁的光辉就是对你的认可。”
“......嗯。”萧雉疑惑又心虚,她点头,面色冷峻地说道:“我会让人禁售这种东西的,此等东西胡乱售卖,总归让人不舒服,而且还是由那yin窟窿的花和尚们卖的东西,哪天他们想污女子清白,在这佛玉里动手脚怎么办?”
佛门在这个世界,一度盛行过,否则也不会有潇湘琴院那样的礼佛宗门,但是这些年来,佛门的声誉极差。
前有骇人听闻的性空寺,后又有佛门本宗的横行霸道、胡作非为,哪天再作出些恶心事是一点都不稀奇。
万贵妃犹豫甚久,和萧雉扯了那么多话,现在才到了她真正想说的事情,她问道:
“雉儿,你知道明空他......?”
她还没说完,就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抚按在了她的手背上,这种熟悉的感觉不会有错的。
“楚明空他怎么了?”萧雉不愿意提这个人,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
万贵妃现在知道了楚明空的下落,就不过问那么多了,只想早一些结束和萧雉的谈话,早点在房间里“独处”下来。
她知道萧雉最不愿意提及的人就是楚明空,但是为了让聚会早些“不欢而散”,她故意给楚明空说好话。
“雉儿,我理解你的难过之处,因为五皇子以前就很想拿下太子之位,但是我什么帮助给不了他......在你眼里,楚明空肯定是夺走枫楠一切的土匪,就连楚怀王也偏心他吧?”
“不然呢?”萧雉反问。
“但是,明空这孩子也没得选择的吧,这世子位突然就丢到他头上了,况且楚明空当这个世子,也是替枫楠挡了一次大灾祸,替枫楠吃下了质子的苦楚。
雉儿你自己想想,假如当年立的世子是枫楠,有可能他已经葬身在那次灾难中,然后世子空缺,最后还是楚明空上位。
你只想到了自己的‘失’,却没有看到‘得’,至少在他被困在京城这么长的时间里,你和枫楠母子两人都能安好地在天涯城度过每一日。”
“......够了!”
萧雉喝了口茶,道了声“身体不适”,而后离去,坐上回清心府的马车。
马车上,萧雉看着帘子外的车水马龙、热闹喧嚣,心头沉寂平静。
如果是以前的她,碰到有人给楚明空说情说好话,不管对方时候,萧雉都会反驳怒斥回去,但这一次仅仅只回“够了”二字,
某种程度上来说,萧雉的内心深处是听进了,并且接受了万华的话。
她说的是对的
昨夜之后,萧雉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这种变化,但是说不上具体是哪里变了。
那份自命不凡的高贵,在耻辱的蒙眼中,在一次又一次羞辱的顶撞中,被撕得粉碎,碎得萧雉自己都无力再拾起,无力再去重新编织自己的尊贵。
心境变化之后,看待事情的感觉都会发生变化。
萧雉回忆起了这些年的种种
最开始见到尚在襁褓的楚明空,萧雉对他其实并无反感,甚至觉得他是个小福星,让楚怀王在误入险境后安然回来,但也仅仅只是最初那段短暂的时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