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吾伊德幻想过或许会有人或精灵安慰它。
比如良知,他可能拍拍它的脑袋,再比如藤藤蛇,它可能会用藤鞭抓住它的触手,告诉它不要想太多。
但它怎么都没有想到,最后拉住它的是莉莉艾,是这个从出生开始、因为它没能与父亲父女见面的人类少女。
它甚至都没想到,莉莉艾居然能发现它的存在——它一直保持着透明化,哪怕是这段时间一直在和它相处的良知与藤藤蛇都未必能看见它。
可莉莉艾就是抓着它,抓着它的触手。
它感觉到自己的触手传来莉莉艾掌心的温湿,转过头看向这个与它有着几分相似的少女。
是要迁怒它吗?
好吧……反正早就已经做好准备了,无论面对怎样的责骂它都愿意接受。
它透明的身体渐渐消失,金色的外表缓缓浮现在众人眼前。
直到这时,格拉吉欧与露莎米奈才恍然惊觉,原来他们身边居然跟着一只虚吾伊德,而且还是异色的虚吾伊德!
可莉莉艾却好像早有预料,她缓缓开口道:“虽然不知道父亲失踪之后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肯定是你一直在照顾他,对吧。”
“沐兹……”虚吾伊德低下头。
它没有直接点头应下,也没有摇头否认,就这样任凭自己的触手被莉莉艾抓着。
这时,莫恩走了过来。
“没错,在我因事故掉入究极之洞以后,是它——‘莉莉艾’救了我。”
他的用词依然是“莉莉艾”,显然并没有因为记忆恢复而忘记这几年时间的相处。
“是……它救了你?”露莎米奈问。
莫恩点了点头:“在我坠入究极之洞以后,我当时脑海里回想的一直是你,以及我们的女儿莉莉艾。或许就是那个时候,‘莉莉艾’读取了我的记忆,然后把我带出了究极之洞吧。”
“原来是这样……”露莎米奈嘴角轻扬,“怪不得当时我一直觉得你没有死,所以才一直研究究极之洞,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打开究极之洞来把你救出来。”
洛托姆忽然飞到露莎米奈身边:“等等等等,露莎米奈理事长,您研究究极之洞与究极异兽,原来只是为了解救莫恩先生洛托?”
“不然呢?”露莎米奈反问道,“这很奇怪吗?”
“不不不……我还以为是某些更宏大的理由呢,譬如为了阿罗拉地区的安全,又或者单纯只是想研究究极异兽,毕竟也有很多猜测您对究极异兽有着近乎狂热的热忱嘛洛托。”
回想起关于露莎米奈的各种小道传言,绝大多数都认为她对究极异兽研究之所以如此不顾一切,是因为她对究极异兽有着近乎狂热的热爱。
据说露莎米奈的研究室里还有冻成干的精灵标本,她把自己打扮得像费洛美螂、把莉莉艾打扮得像虚吾伊德也是源于对究极异兽的热忱。
“哈哈哈哈哈哈,”听完洛托姆的叙述,露莎米奈不禁笑了出来,“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小说桥段,但其实,我研究究极之洞真的没有那么多戏剧性的理由啦。”
洛托姆挠了挠脑袋:“原来是这样吗,只是为了一个人就能做到这种程度洛托。”
“没错,我只是想与莫恩再见一面,仅此而已。”露莎米奈说。
虽然她无法将那种感觉确切形容出来,但是自莫恩失踪以后,露莎米奈便一直冥冥间觉得莫恩并没有死去,所以她才会如此费力的研究。
每当她觉得累了,觉得自己没办法坚持下去的时候,她就会坐到那一台钢琴前面,看着头顶的全家福弹奏那一首莫恩最喜欢的曲子。
她告诉自己,莫恩没有死,一定没有死,他一定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期待着与他们重逢。
有这样感情的当然不只有露莎米奈。
格拉吉欧同样想与自己的父亲再见一面,所以他才会带着索罗亚克努力变强,想用自己的方式寻找自己的父亲。
而即便是还没有机会体会“父爱”的莉莉艾,也毫不犹豫地去寻找自己记忆中并不存在的那个人。
“为了一个人十年如一日地坚持努力,爱情与亲情的力量真是伟大,只可惜本洛恐怕没办法体会这样的感情了洛托。”洛托姆如此感慨道。
“你可能没办法体会到人类之间的爱情,但是……”良知伸手指了一下那边的虚吾伊德,“你应该能理解精灵与人类之间的感情吧。”
洛托姆怔了一下,然后才终于恍然大悟。
对啊。
像这样以“想要见到某个人”为执念的感情并不是人类独有,这种事情已经在虚吾伊德的身上发生过了。
在被等离子队捕获以后,面对以榨干它为目标的毒素抽取,它也凭借着“想要再见他一面”的执念坚持到了最后。
这大概便是知性生物最伟大的感情,超越一切定律的至死不渝。
而现在,这样的感情也将迎来它的结局。
虚吾伊德或许会因为害羞不敢询问,但良知不介意推波助澜。
他看向莫恩,问道:“那么,莫恩先生,你对‘莉莉艾’,也就是虚吾伊德的看法是怎样的呢?”
闻言,莫恩并没有立刻回答良知的问题。
他看向‘莉莉艾’,用堪称温柔的语气说道:“如果不是你学着如何照顾我,在我从究极之洞出来无法行走的那段时间,我恐怕早就撒手人寰了吧。
“我现在依然记得你笨拙地把柴扔进火堆染了一脸的灰,手忙脚乱地把滚烫的热水壶左抛右抛,跑到五公里外的树果园里偷偷采摘树果,用了好长时间才学会该如何与叠被子。
“我也记得我无聊时你给我弹钢琴解闷,和我一起研究如何烹饪树果,与我一同春天播种秋天收获,还有在我生病时带着我去村里求医……虽然那只是个很小的感冒。”
在说这些昔日相处的点滴细节时,莫恩的眼前不断浮现出那一幕幕的景象,他相信虚吾伊德也一定在回忆着这一切。
听着莫恩讲述这几年间的相处,虚吾伊德突然沉默了,它静静地盯着莫恩看了许久。
在来这里以前,它曾想过很多次要不要逃避自己的错误,要不要就这样永远消失,就让莫恩把那场经历当成一场梦。
它早就已经把莫恩当成了家人,只要莫恩能够幸福快乐,哪怕莫恩的家庭成员中没有它的位置它也觉得没有关系。
直到这一刻,它忽然间意识到,所谓“莫恩”找回他的记忆后会痛恨它,不过只是它的一厢情愿而已。
它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些,因为莫恩也有他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