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笑了一下,笑声像砂纸磨铁:“你抓不住他。
他水性比鱼还好。”
“他有个哥哥在胥门水关当更夫,每个月底发工钱那天会去一家叫‘天香楼’的暗娼馆子。”柳七说,“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二十八。”
那人脸色变了。
柳七站起来,对郑毅说:“升平桥。
那底下停着三条米船,中间那条舱底有夹层。
吴三宝肯定在夹层里。
你现在去,涨潮之前。”
郑毅点头,转身叫上两个外勤弟子:“走水路。
从码头北边石滩下去,沿岸划小船过去,别打灯。”
苏檀说:“我和你一起。”
郑毅看她一眼:“你留在船上,码头这里人更多。”
苏檀说:“我跟你去。
这里有你没你一样。”
郑毅没再反对,两人带着两个外勤弟子上了码头边一条小船。
老陈站在船头,用竹篙把船撑开,然后跳回岸上,把竹篙递给郑毅。
“你撑船?”郑毅问。
老陈摇头,指向苏檀。
苏檀接过竹篙,熟练地一撑,船无声地滑进夜色里。
老陈站在码头上,目送他们离开。
柳七走到他身边,说:“你别站这儿吹风,伤口会裂。”
老陈没动。
他转过头,指了指河面,用含混的声音问了一句。
柳七听完,沉默了一下,说:“他们能回来。”
老陈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升平桥在阊门外,水面宽阔,桥下停着不少船只。
米船有三条,并排系在桥墩旁,中间一条的缆绳比两边粗。
船身吃水很浅,船尾用油布盖着。
苏檀没有直接靠上去。
她在离米船还有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了桨,让船顺着水流慢慢漂。
郑毅和两个外勤弟子伏在船底,只露出眼睛。
“中间那条,船尾有风灯,灯罩蒙了红布。”郑毅压低声音,“船头那个坐着的人不是在打瞌睡,他在听水声。”
苏檀说:“我下水,从船尾绕上去。
你们等我的信号。”
她把竹篙放在船舷上,脱去外袍,只穿一件深色短衣。
刀用黑布缠在背上,嘴咬着匕首。
她慢慢滑进水里,几乎没有声音。
郑毅盯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船影中。
过了一会儿,中间那条米船上,船头的人微微动了一下。
郑毅看到船尾的油布被顶开一角,苏檀像一只水猫一样翻了上去。
她爬进船尾的蓬下,几息后,船身轻轻一晃。
船头的人刚想转头,苏檀从身后捂住他的嘴,匕首横在他脖子上。
郑毅催促两个外勤:“划过去。”
他们靠近米船,郑毅跳上甲板。
苏檀已经把船头的人放倒。
郑毅走到船尾,掀开油布,下面是一块活动的船板。
他掀开板,跳进去。
夹层很窄,堆着几袋米。
郑毅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照见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正是从桃花桥跑掉的那个。
那人手里捏着一把鱼刀,刀尖对着郑毅,但手在发抖。
“吴三宝?”郑毅问。
那人脸色惨白,刀掉在米袋上。
“别杀我。”他说。
郑毅没说话,上前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他从夹层里提出来,扔在甲板上。
吴三宝摔了个跟头,爬起来想往水里跳,苏檀一脚踩住他的背,刀柄砸在他后颈上。
“我说了,你水性再好,也快不过我的刀。”苏檀说。
郑毅搜了搜吴三宝身上,从怀里摸出一张油纸,上面画着几个圈和箭头,和之前老陈那张图类似。
还有一枚铜牌,正面刻着一个“梦”字,背面刻着“肆拾叁”。
“四十三。”郑毅看着铜牌,“你是苏州分部第四十三个?”
吴三宝被反绑着,嘴巴发抖:“我……我不是核心,我是最外层的。
只负责望风。”
“核心是谁?”郑毅问。
吴三宝犹豫了一下,苏檀把刀背往他后颈一压。
“是……是税务司的刘账房。
他管着所有账目和人员名册。
今晚我本来要回他那里报信,但他不在税务司,在胥江边的一间绸缎庄里。
那绸缎庄表面是布商刘老爷的,其实后院里有个地窖,名册都在那里。”
郑毅和苏檀对视一眼。
“带我们去。”郑毅说。
吴三宝浑身发抖:“我不能……他们知道我带路,会杀了我全家。”
“你现在不带路,我现在就杀了你。”郑毅说,“你自己选。”
吴三宝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苏檀吹灭了火折子。
河面上的风大了起来,桥下的水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几条乌篷船从旁边经过,船上的人朝他们看了一眼,没说话。
郑毅对两个外勤弟子说:“你们回去告诉柳七,让他带人去胥江绸缎庄。
我们押着吴三宝从水上过去。”
外勤弟子跳上小船,往回划走了。
郑毅把吴三宝提起来,用绳子套住脖子,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
他看着吴三宝的眼睛:“你最好知道路。”
吴三宝低着头,嘴唇嚅动了几下:“那个绸缎庄……今晚不止刘账房。
他们加派了四个人守地窖。
你们去了就是送死。”
“四个人。”郑毅重复了一遍,转头看苏檀,“你信吗?”
苏檀用刀柄敲了敲船舷:“信不信,去了就知道。”
她撑船往胥江方向去。
船尾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像在催促什么。
夜已经深了。
苏州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胥江沿岸的某些窗口还透出零星的黄光,远看像瞌睡人的眼睛。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一股纸灰的味道。
郑毅坐在船头,把匕首放在膝盖上,用吴三宝的衣角慢慢地擦。
吴三宝缩在船中央,不敢看他。
苏檀在船尾撑船,竹篙一下一下地插进水里,又拔出来,动作很轻,像怕惊动水底的什么东西。
“刘账房。”郑毅忽然开口,“他是梦魇的什么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