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从墙上摔下去,后脑勺磕在船坞木桩上,现在还躺在水边的浅滩上,昏迷不醒。
苏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和灰泥,指节有点红肿,但没有伤到骨头。
她在船舷上敲了两下,把手伸进河水里涮了涮,然后站起来,朝郑毅走去。
“船坞里抓了一个活的。
被水呛晕了,还活着。
码头后边货箱堆里还有一个——就是被你用木屑迷了眼睛的那个。
前任掌门打断了他的腿,我用缆绳捆了。
总共四个活的。”她低头看了看郑毅手里的匕首,刀刃已经被擦得反光,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光泽,“你在想什么?”
“少了一个。”郑毅把粗布放在膝盖上,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确认刃口没有卷边,“织梦人说的十一个人。
吕墨林死了,老陈叛了,刚才茶馆一个、钢丝一个、水下进船坞一个、双刀攀墙一个——这是四个。
加起来六个。
还剩五个。”
“那五个今晚没来。”苏檀说。
“不是没来。”郑毅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码头上被绑在货箱旁边的茶馆刀客面前。
茶馆刀客已经醒了,左肩的关节被卸掉了,右腿膝盖反向弯曲,额头上青了一大块,嘴角挂着一条干了的口水痕迹。
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那种打了败仗之后咬着牙不肯低头的清醒。
郑毅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剩下那五个人去哪了?”
茶馆刀客瞪着他,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郑毅等了两息,然后站起来,对前任掌门说:“把那个钢丝的带过来。”
前任掌门把那个轻功被废了的杀手拎了过来。
这人比茶馆刀客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长脸,皮肤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他的右小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脚踝肿了一圈,但脸上的表情不像是一个断了腿的人——他在怕,但怕的不是疼,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不问你梦魇的老巢在哪。
那是你不敢说的。
我问你另一个问题。”郑毅把匕首拔出来,刀尖抵在钢丝杀手喉结下方一寸的位置,“苏州城里还有五个梦魇的人没来。
他们去哪了?”
钢丝杀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看着郑毅的眼睛,嘴唇动了两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们去杀我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船坞那边传来。
柳七从船篷里走了出来。
他的右手腕重新包扎好了,绷带扎得很紧,手指恢复了活动。
他的左手握着那把细长刀,刀身还带着水下那个杀手留下的血渍,暗红色的,被河水冲淡了一半,在刀刃上形成了一道一道的纹路。
他走到钢丝杀手面前,站住。
“梦魇的规矩是叛徒必死。
苏州分部接到的最后一条命令,不是杀吕墨林——吕墨林是附带目标。
命令是杀我。
吕墨林、老陈、还有今晚来的这五个人,都是顺路的。
他们的主要目标是我。
剩下那五个人,今晚没来码头堵你们,是因为他们还在找我。
他们在胥门外的芦苇荡、城北的废弃粮仓、水巷子我妹妹的绣庄附近蹲守。
他们不知道我搬到了这里。
老陈把我的地址藏了,他们只能在我以前出现过的地方挨个找。”
郑毅把匕首收回来,站起来。
“五个。
分布在五个地方。
如果现在去抓——”
“抓不到。”柳七打断了他,“他们五个人的任务不是集结,是分散蹲守。
蹲守的人之间没有联络——因为联络会被截获。
他们每隔几个时辰才会各自回一个指定的地点报一次信。
如果你现在去抓其中一个,其余四个会在报信时发现联络中断,立即撤离苏州。”他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要想把五个全部抓住,必须在他们下一次报信之前,同时动手。
五个地方,五个人,同时控制住,一个都不能漏。”
“下一次报信是什么时候?”
“今晚。”柳七看着正在升起的太阳,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他们的规矩是日出报一次,日落报一次。
日出这次已经过了,下一次是日落。
日落时分,五个蹲守点的人各自回最近的联络点留暗号。
暗号对不上,就说明出了事。”
“五个蹲守点都在哪?”
“胥门芦苇荡、城北废弃粮仓、水巷子绣庄对面、桃花桥桥墩下、运河税务司后门。”柳七把这些地名一个一个地报出来,报得很快,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清单。
报完之后他补了一句,“这些地方都是我住过的。
梦魇查了我的底。”
前任掌门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捡起地上的灯笼,把里面的蜡烛头拔出来扔了,重新从怀里掏了半根新蜡烛插进去。
“狂刀门在苏州有四个外勤弟子。
加上我,刚好五个。”他把灯笼递给柳七,“你今天受了伤,就不用动了。
剩下五个地方,五个人,日落之前同时控制住。
问题是怎么同时——每个点之间的距离不近,动手的时机必须统一,早了晚了都会惊动别的点。”
“用烟火。”苏檀忽然开口,“日落之前,所有人就位。
以城中最高的建筑物为基准——胥门那个归我,我看北寺塔。
北寺塔塔尖落日的那一瞬间,太阳的上缘刚碰到塔尖,各点同时动手。
动手之前不动声,动手之后不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