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
季小云把老陈从苏檀背上接过来,扶进船舱里。
柳七用左手掀开油布帘子,让她们进去,然后转过身看着郑毅。
他没有拔刀——他的刀就放在船篷入口的木架上,伸手就能够到,但他没有拿。
“你怎么找到她的。”
“熊彪说的。”郑毅说。
柳七苦笑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转瞬即逝,像刀尖在冰面上划了一道。
“老熊那个嘴。”
“他以为你出事了。
他不是出卖你,他是在替你求援。”柳七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手指在绷带上来回摸了一下,像是在摸一道关着的门。
沉默了一息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郑毅,“你们来找我,不会只是来叙旧的。”
郑毅从袖子里掏出那几张苏州相关的任务通知,递过去。
柳七接过来,借着船篷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吕墨林那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腊月初一,苏州城北墨驼巷。
吕墨林。
清理门户。”他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是在用一把锈刀割自己的喉咙,“他死了?”
“昨天。
我们去晚了一步。
杀他的人用的是细刀,和你用的刀法很像。”郑毅指了指柳七手腕上的绷带。
柳七把那张纸折好,还给郑毅。
“吕掌柜是梦魇在苏州的档案员。
所有的任务通知都经过他的手。
他替我藏了六年的档案,每年都漏掉一条,让梦魇以为我在苏州的活动范围只在城北。
他救了我六年。
我不是叛徒,他才是。”他顿了顿,把老陈背上的字指给柳七看——那三个血写的“我知道”。
血已经凝了,笔画边缘结了黑色的痂。
柳七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老陈。
老陈坐在船篷角落里,闭着眼睛,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柳七蹲下来,握住老陈那只被细绳勒过的手,手指在那些深紫色的勒痕上轻轻碰了一下。
老陈睁开眼,看着柳七,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柳七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不用说了”,然后站起来,转向郑毅。
“织梦人来了苏州。
她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们已经碰过面了。”郑毅把在缂丝铺里和织梦人交手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那把扇子,那根针,那个耳后的针眼簪。
听到“针眼簪”三个字的时候,柳七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厌恶和警觉的神情,像是闻到了某种只要一出现就意味着大麻烦的气味。
“织梦人在梦魇里是最特别的一个。
他们不负责杀人——至少不直接杀。
他们负责审讯和控制。
他们能让一个人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熊彪说的那个三天三夜不睡觉的人,就是织梦人的手笔。
他们用药、用针、用声音、用你不知道的任何手段,钻进你的脑子里,把你最怕的东西翻出来放在你面前。
梦魇里所有人都怕织梦人,连首领都对他们客客气气。”柳七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右手腕上的绷带,手指在绷带结上捻了一下,“你刚才说,她把扇子扔了之后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针,然后你们过了几招她就走了?她对你手下留情了。”
“她留的不是情,是观察。”郑毅说。
苏檀从船篷里出来,把刀靠在船舷上。
她刚才在里面给老陈处理了背上的伤口——用船上找到的半瓶烧酒洗了伤口,撒了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了。
她的手指上还沾着烧酒和血混在一起的淡红色液体,在河水里涮了一下,甩干了,把手重新搭在刀柄上。
“她把苏州城里梦魇的人数都告诉了你——十一个人。
这不像是一个清理门户的人会做的事。
她是在给你信息。
至于为什么给你——要么是她想借你的手除掉苏州分部里她不喜欢的某个人,要么是她在试探你能不能活到下一个回合。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事。”
船篷里忽然传来季小云压低了的惊呼声。
众人同时转头,看到季小云蹲在老陈面前,手里拿着一张从老陈棉袍夹层里翻出来的油纸。
油纸叠得四四方方,被汗水和河水浸得发软,打开来上面用炭条画着一张潦草的地图。
老陈一直在发抖的手忽然稳住了,指着地图上阊门码头的位置,指节在纸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喉咙里发出一串急促的、含混不清的音节。
柳七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地图,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苏州分部的安全屋分布图。
每一个梦魇成员都有自己的安全屋,除了直属上线之外没有人知道地址。
这些位置、标记——这些东西一旦被组织发现,老陈会被活剥。”
郑毅蹲下来,看着那张图。
图上画了九个圈,分散在苏州城的各个角落。
这些圈就是织梦人说的苏州分部的其余九个人。
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从城北的墨驼巷到城西的桃花桥,从运河沿岸到阊门码头。
梦魇在苏州的整张网,被一个装聋十几年的缂丝匠用炭条画在了一张破油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