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退一步,回到了原来的距离。
织梦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腹上的绸缎——玄色袍子的粗纤维在缎面上留下了一道轻微的划痕,没有破,但留下了一道不易察觉的毛边。
她伸手掸了掸那道毛边,动作轻柔得像在掸去花瓣上的露珠。
季小云在角落里终于缓过气来。
她把短刀换到右手——她不是左撇子,她哥教她左手刀法是因为左手离心脏更近,防御更快,但真正发力还是要靠右手。
她的右手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握刀比左手更稳。
“第三个。”郑毅忽然说。
织梦人挑了一下眉毛。
“吕墨林是第一个。
老陈差点成了第二个。
你要杀的人是三个——吕墨林、老陈,还有柳七。”郑毅盯着织梦人的眼睛,“但你来杀老陈的时候穿的是缎子袄子,不是夜行衣。
说明你今晚不打算只杀一个。
你打算杀完老陈之后,直接去找柳七。”
季小云的呼吸猛地急促了。
她知道柳七在哪。
那个地方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是她和她哥之间唯一的秘密。
但梦魇已经知道了。
织梦人今晚就要去。
织梦人看了季小云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回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微笑,是一种更冷的、类似确认猎物体温的表情。
“柳七躲在胥门外的船屋里。
他以为我不知道。
但梦魇在苏州有十一个人,水路上有人,码头上有眼线。
他每天夜里都把船往芦苇荡里藏,但芦苇荡藏得住船,藏不住撑船时竹篙入水的声响。”
季小云的刀尖开始发抖。
这一次不是愤怒,是恐惧。
她哥现在就在那条船屋里,不知道这个捏着针的女人随时会出现在他面前。
“不过你也不用太着急。”织梦人歪了一下头,耳垂上的碧玉坠子轻轻晃了晃,“我改主意了——老陈没死成,柳七可以多活几天。
回去告诉他,梦魇不要他的命。
梦魇要他把嘴闭好。
他要是不放心,可以继续跑。
跑到哪里梦魇都能找到他。
但他要是敢开口——我就不是在他背上刻字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老陈。
聋子已经不再试图说话了,歪着头伏在地上,呼出的气吹起了地面上的灰尘,灰尘在油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
织梦人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郑毅。
油灯的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刚好落在她的鼻梁正中间。
“你是来找梦魇老巢的。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一个岛。
一个在海上的岛。
天亮之前是黑的,天亮之后也是黑的。”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那个岛是存在的。
但你找不到。
因为它在海图上没有名字。
在船家的航线里没有坐标。
在渔民的口耳相传里,它被称为‘鬼牙礁’。
除了梦魇的船,没有任何一条船能靠近它。”
“为什么?”
“因为暗礁带。”织梦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鬼牙礁外围是一片暗礁,礁石尖得像狼的牙齿,藏在涨潮线以下一尺的位置。
涨潮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船开上去就是一个洞。
退潮的时候礁石露出来,黑压压的一片,绵延三里。
三里暗礁,只有一个缺口。
缺口的位置每天都在变——今天的缺口和昨天的不一样,明天和今天又不一样。
没有人能靠记忆记住缺口的位置,除了织梦人。”
她说到“织梦人”三个字的时候,把针收回袖子里,抬手拢了一下鬓角的碎发。
这个动作很随意,但郑毅注意到了——她的拇指在耳后压了一下,把什么细小的东西塞回了发髻里。
他的目光追着她的手,捕捉到了那个东西的轮廓——一根很短的发簪,簪头是一个极小的圆孔。
针眼。
“你也是织梦人?”他问。
“我是织梦人之一。”女人微微颔首,姿态像是在承认一个无伤大雅的称号,“梦魇的织梦人一共有三个。
一个负责陆上的据点——也就是我。
一个负责海上的岛。
还有一个——连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只对首领一个人负责。
我们三个人各有一枚针眼簪,谁也不知道另外两枚在哪。
但只有一枚簪子是真的导航针——就是那个负责海上的织梦人手里的那枚。
那枚簪子里藏着穿过暗礁的航线图。
你想找到那个岛,就必须找到他。
可惜他今年已经上岛了,要明年春天才会下岛。
你需要等。
或者,你可以杀了我,拿我的人头去跟梦魇换一枚假的簪子。
他们一定很乐意骗你。”
说完,她转过身,裙摆在门框上轻轻一擦,人已经无声地飘了出去。
外面的雾更浓了。
她藕荷色的身影在雾气中走了几步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彻底融进了桥头那片白茫茫的混沌里。
只有她最后那句话还在屋子里回荡——死巷子里的松烟味还没散尽,她声音里那种低柔的、丝绸摩擦般的质感还在耳边黏着,像是雾气本身在说话。
季小云冲到门口,还想追。
郑毅伸手拦住了她。
“她走的时候没有背对着我。
她退到门口才转身。
每一步退的方位都卡在匕首的攻击距离之外。
你追不上。”郑毅收起匕首,走到聋子身边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聋子的身体很沉,背上的血字还在往外渗血,但伤口不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