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一条窄窄的水渠,从池塘里引过来的,水渠穿过花墙下面的一个石洞,流进竹林里。
石洞不大,但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过去。
水渠里的水很浅,只到脚踝,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水渠。
水很凉,凉意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腿骨一路往上,一直凉到膝盖。
郑毅弯着腰钻进石洞,洞壁上长满了滑溜溜的苔藓,手摸上去湿漉漉的。
穿过石洞,他从水渠里探出头来——已经在竹林里面了。
竹林里的光线更暗,月光被竹叶一层一层地筛过,落到地面上的时候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在踩一床被水泡过的棉被。
郑毅从水渠里爬上来,蹲在竹林边缘,看着前面的西跨院。
西跨院是一座两层的木楼,楼下的窗户都关着,楼上的窗户有一扇开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灯光把窗户的影子投在外面的竹林里,那块光影是方方正正的,边缘很整齐,像一块被裁剪过的金色的纸贴在黑漆漆的竹竿上。
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楼下的门是关着的,门口没有人——至少看上去没有人。
但那个门洞太黑了,黑得不正常。
今晚月光这么亮,门洞里不应该黑到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在门洞里站着,或者放了什么东西挡住了光。
楼上的窗户开着,灯光亮着,说明书房里有人。
魏承渊应该就在里面。
孟桓蹲到他旁边,用手势比划了几下——他来过这里很多次,只是从来没有进来过。
他对这里的地形很熟,但不知道具体的布防。
他用手指了指楼下的门洞,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摇了摇头,意思是门洞里有问题。
郑毅点了点头。
他指了指楼旁边的墙——墙上有一根排水管,从地面一直通到二楼的屋檐。
排水管是陶制的,一节一节接起来的,外面用铁箍固定。
铁箍上全是锈,但管子本身应该还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他正要往排水管那边移动,竹林里忽然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很短,像是有人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半寸,然后又推回去了。
声音从竹林的东边传来的,距离他们不到十丈。
郑毅和孟桓同时蹲下来,一动不动。
竹林里的风还在吹,竹叶还在响,但那一声金属的摩擦声像是被刻在了空气里,久久不散。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没有再次出现。
但郑毅知道那片竹林里有人。
不是护院——护院不会躲在竹林里不动。
是杀手。
魏家养的杀手。
柳七和熊彪没回来,但魏承渊身边还有别的杀手。
至少两个,也许更多。
一个在竹林东边,另一个可能在别的地方。
他们蹲在黑暗里,不说话,不动,像蜘蛛蹲在网中心,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孟桓看了郑毅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握住了背上的短刀刀柄。
郑毅做了一个手势——你留在这里,我先上去。
如果我出了事,你接应我。
如果我没有出事,你在这里等信号。
孟桓犹豫了一瞬,然后松开了刀柄,点了点头。
郑毅猫着腰从竹林边缘绕到楼侧面,贴着墙根走。
他的软底鞋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墙根下长着一排矮灌木,枝条扫在他的腿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和风吹竹叶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来。
他到了排水管下面。
抬头看了看——管子从地面通到屋檐,大约三丈高。
他伸手摸了摸陶管,管壁上全是露水,滑溜溜的。
铁箍上的锈蹭了他一手,暗红色的铁锈粉末掉在他手背上,混着露水变成了稀稀的泥浆。
他抓住一个铁箍,用力拽了一下。
铁箍晃了一下,但没有断。
他开始往上爬。
手指扣着铁箍和墙壁之间的缝隙,脚踩着铁箍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上挪。
陶管在他身体的重量下发出微微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随时会裂开。
铁锈粉末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头发里,落在衣领里。
他没有往下看,只管往上爬。
爬到二楼的高度时,他停下来,探头往那扇开着的窗户里看了一眼。
房间很大,四壁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和卷轴。
屋子中间放着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桌,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座青铜烛台,烛台上点着三根蜡烛。
蜡烛的火苗在从窗户吹进来的晚风里微微晃动,把房间里所有的影子都晃得活了过来。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留着三绺长髯,胡子修剪得很整齐,在烛光下泛着乌黑色的光。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袍,袍子上绣着暗纹——不是鹰,是回纹,一种很传统的、没有任何含义的几何图案。
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手指上戴着一个白玉扳指,扳指在烛光下温润如脂。
右手握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字。
郑毅从窗户外面看着他。
这个人就是魏承渊。
四十二岁,两浙转运副使的小舅子,临安城水路生意的掌控者,沈家灭门案最大的嫌疑人。
他坐在那里写字的样子,和一个普通的商人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比普通的商人还要文雅一些。
但郑毅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在书桌的右手边,放着一个很小的木架子,架子上搁着一把刀。
刀鞘是深褐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和这间书房的陈设格格不入——紫檀木的书架、青铜的烛台、青花的笔洗,每一样东西都精雕细琢,唯独这把刀的刀鞘素得像一块没经过任何打磨的树皮。
一个在书房里放刀的人,不会是一个只懂得写字的人。
郑毅翻进了窗户。
他的身体从窗台上滑过去的时候,衣角带起了一阵风,烛火剧烈地晃了一下。
魏承渊抬起了头。
他的反应比郑毅预想的要快。
在看到郑毅的一瞬间,他没有喊人,没有慌张,右手直接伸向桌上那把刀。
他的手指刚碰到刀柄,郑毅的匕首已经到了。
匕首没有刺他——郑毅的手腕一转,匕首的刀背狠狠砸在魏承渊伸向刀的那只手上。
骨头碰到铁的声音在书房里响了一下,很闷,像一颗核桃被砸开了壳。
魏承渊闷哼了一声,右手缩了回去,虎口上出现了一道白印子,然后迅速变红变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