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站在门口,还是那件墨绿色的窄袖袍子,还是那根银簪子束着头发。
她的脸被晨光照得有些发白,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还是那种冷色调的,像冬天的河水在结冰之前那种颜色。
她看见郑毅,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找到我的?”郑毅问。
“湖州城外的车马店就三家。”苏檀说,“你带着刀,一身泥,不是住客栈的人。
车马店是你唯一会来的地方。”
郑毅看着她。
“你师父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什么事?”
苏檀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桌上剩下的半个馍拿起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咽下去了。
“你走之后,”她说,“门里开始自查。
师父把所有人分成了三组,一组查运货的经手人,一组查那批货的来龙去脉,一组查沈家出事前后门里有谁出去过。”
郑毅放下筷子,看着她。
“查出来什么?”
“经手那批货的人叫赵老四,是门里的一个老人,跟了师父二十年。
货是他接的,也是他安排沈怀远的船运的。
货被劫之后,是他去赔的钱。”苏檀顿了顿,“三个月前,赵老四掉下山崖摔死了。”
“掉下山崖?”
“师父说,赵老四在山里采药,踩滑了脚。
找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了。”苏檀的声音很平淡,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但赵老四从来不采药。”
郑毅没有说话。
“第二件事。”苏檀说,“厉寒不见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白天的自查结束之后,厉寒说他要下山一趟,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苏檀的手指停住了,“我查了他的房间。
他的刀还在,换洗的衣服也在。
但他枕头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推到郑毅面前。
纸不大,是从一本账簿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
纸上用炭条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匆忙写下来的——
“魏。
临安。”
郑毅看着这两个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魏。
是个姓。”
“也可能是名字的一部分。”苏檀说,“厉寒查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把这张纸压在枕头下面,带着刀鞘就走了。”
“带刀鞘不带刀?”
“对。”
郑毅看着纸上那两个字。
魏。
临安。
厉寒查到了一个姓魏的人,或者名字里带“魏”字的人,跟临安有关。
他匆忙写下这两个字,带着刀鞘下山——刀鞘。
不带刀,带刀鞘。
不是去打架的。
是去认人的,或者是去对质的。
“厉寒走之前,跟谁说过话?”郑毅问。
“跟师父。
在正殿里,关着门,说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我站在院子里,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但厉寒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不是生气的难看,是害怕的难看。”
“害怕?”
“厉寒这个人,”苏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从进狂刀门的那天起,我就没见过他怕什么。
他输给你的时候,眼睛里是愤怒和不甘,不是怕。
但昨天晚上他出来的那个表情,是怕。
他的手在发抖,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但我看到了。”
郑毅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桌子上。
“你师父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苏檀说,“我天不亮就下山了。
但我留了信。”
“写什么?”
“写了你在平望,我去找你。”
郑毅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平望?”
苏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桌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袖子里。
“因为我猜你这种人,”她说,“不会在客栈里睡七天觉。”
郑毅从桌子前站起来,把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往外走。
苏檀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郑毅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你跟来干什么?”
“厉寒是我师兄。”苏檀说,语气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冷,“虽然他这个人不怎么样,但他是我师兄。
我师兄丢了,我得找。”
她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
说完之后,她从郑毅身边走过去,走进了外面的晨光里。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车马店外面的土街上。
街面上尘土飞扬,早点摊子的炉火烧得正旺,包子笼屉上冒着白气,炸油条的锅里翻着金黄色的油花。
苏檀站在街心,阳光把她墨绿色的袍子照得发亮,她的影子落在身后,又长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黑色的剑。
郑毅看了她一眼,转头朝马厩走去。
马厩里只有他那匹灰马和另一匹枣红马。
枣红马的背上搭着一块墨绿色的鞍垫,鬃毛梳得整整齐齐,四条腿又细又长,站在草料槽子前面,正在慢条斯理地嚼草。
“那是你的马?”郑毅问。
“不行?”
“行。”
郑毅把自己的马拉出来,翻身上马。
苏檀也上了马,动作比他轻,比他快,裙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人已经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了。
她骑马的姿势很正,腰挺得笔直,双手握缰,目光平视,像一尊骑在马上的石像。
“往哪走?”苏檀问。
“先去平望镇。”郑毅说,“镇上有茶馆,有码头,有货栈。
厉寒如果来查沈家的事,他会先到平望。”
“为什么?”
“因为货是在平望被劫的。”郑毅一夹马肚子,灰马小跑起来,“你师兄不傻。
他查的方向是对的。”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车马店的院子,上了往平望方向的土路。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方的路面上,像两个用墨汁画在地上的、并排奔跑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