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里很暗,他在里面翻了半天,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木板。
木板大约一尺长,半尺宽,边缘是断裂的,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
木板的一面涂着桐油,另一面刻着字。
他把木板递给郑毅。
郑毅接过来,翻到刻字的那一面。
字刻得很浅,被水泡过之后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怀远”。
沈怀远。
沈家的船。
郑毅的手指摸过那两个字。
木板的边缘有被刀砍过的痕迹,断口整齐,不像是自然断裂的。
“这块板子是船上的?”
“应该是船舱门上的。”老头说,“上面有桐油,是防水用的。
船沉了之后漂上来的。”
“船沉了?”
“被拖走之后,第二天我在下游看到了船的残骸。
不是整条船,是碎片。
船板、船桨、破布,漂了一河面。”老头的声音变得很轻,“那条船不是被拖去别的地方,是被拖到深水区凿沉了。”
郑毅拿着那块木板,沉默了很久。
河面上的风停了,芦苇荡也安静下来。
夕阳正在往西边沉下去,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像一块烧红了的铁板。
河水的颜色变得更深了,从土黄色变成了暗褐色,像是从河底翻上来的泥浆。
“老丈,”郑毅把木板收进怀里,“那两条追来的船,你看清楚是什么船了吗?”
“官船。”
“官船?”
“嗯。”老头点了点头,语气很确定,“官船。
船头有旗杆,旗杆上有旗,旗是收起来的,但旗杆是官船才有的。
民船没有旗杆。”
“什么样的旗?”
“没看清。
天黑,旗又是收起来的。”
“船往南边去了?南边是什么地方?”
“南边是嘉兴,再往南是临安。”
郑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多谢。”
老头也站起来,把斗笠重新扣在头上。
“年轻人,”他说,声音被斗笠挡住了一些,显得闷闷的,“我在这条河上待了四十年,什么事都见过。
翻船的,淹死的,打架的,偷鱼的。
但那天晚上的事,我没对任何人说过。
你是第一个来问的。”
“为什么告诉我?”
老头沉默了一息。
“因为你蹲下来跟我说话。”他说,“来这条河上问事的人,从来没有人蹲下来过。”
郑毅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码头的木板上。
银子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买条船。”他说。
老头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郑毅。
“你要下河?”
“下河。”
“天快黑了。”
“正好。”郑毅说,“我要看的,是晚上的东西。”
老头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码头边上,解开一条渔船上的缆绳,把船拉到码头前面。
那条船不大,能坐三四个人,船底铺着稻草,船舷上挂着一张旧渔网,网上还缠着几片干了的鱼鳞。
“船桨在船舱里。”老头说,“水流不急,顺着河往南,大约三里路就到了出事的河段。
河面在那里变宽,水深,河道拐弯,是个下手的好地方。”
郑毅把马拴在码头旁边的树上,从马背上取下皮袍穿好,跳到船上。
船晃了一下,船底的水荡出一圈涟漪。
他拿起船桨,撑着码头把船推离岸边。
船进了河道,水流果然不急。
郑毅划了两桨,船就顺着水开始往下漂。
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老头还站在那里,斗笠下面的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薄薄的影子。
船往南漂了大约两里路,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河两岸的芦苇变成了两道黑色的墙,比白天看起来更高,更密,夹着河道,只留下头顶一条窄窄的、暗蓝色的天空。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是有人在天上随手撒了一把米。
郑毅把船桨放在船舱里,让船自己漂。
河面越来越宽,水越来越深。
船桨探下去,够不到底。
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弯道的弧度很平缓,但弯过去之后,前面的视线就被芦苇挡住了。
这是一个伏击的好地方。
船在弯道之前是看不见弯道后面的情况的,等拐过去,什么都晚了。
而且河面宽,水深,船被夹住了跑不掉,人被杀了沉底容易。
芦苇又高又密,岸上就算有人,也看不见河心发生了什么。
郑毅站在船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他在找一样东西——老头的船被凿沉之后,残骸会散落在河底。
如果那两条官船是从南边来的,那么它们应该在弯道的南侧埋伏。
劫船的地点,大概率就在弯道附近。
船拐过弯道,前面豁然开朗。
河面在这里突然变宽,宽了至少一倍,像一个小型的湖。
水面很平静,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水面是黑色的,平平的,像一块打磨过的黑曜石。
风吹过水面,带起一层细细的波纹,波纹把倒映在水里的星光揉碎了,变成一片细碎的、闪闪烁烁的光点。
郑毅在船头蹲下来,盯着水面看。
水很深,看不见底。
但他注意到,在弯道的南侧,靠近芦苇荡的那一侧,水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纹路——不是水流造成的,水流的方向是正的,那道纹路是斜的,从水里往水面上走,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改变了水流。
他把船划过去。
划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他拿起船桨,垂直插进水里。
船桨往下沉了大约一丈,碰到了东西。
不是泥。
是硬的。
郑毅把船桨收回来,脱了皮袍和靴子,匕首咬在嘴里,深吸一口气,翻进了水里。
水很凉,凉得刺骨。
十月的河水已经带上了冬天的寒气,寒意从皮肤渗进肉里,从肉里渗进骨头。
他睁开眼睛,水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浑浊的、暗绿色的黑暗。
他顺着船桨刚才碰到东西的方向往下潜,手在前面摸索。
摸到了。
木头。
粗糙的、被水泡得发胀的木头。
木头的表面有一层滑腻腻的东西,是水藻。
他顺着木头往下摸,摸到了一个直角——是船舷。
然后摸到了船舷上钉着的铁环,铁环锈得很厉害,手指一碰就掉了一层锈渣。
他继续往下摸,摸到船舱。
船舱的舱壁上有一个洞,洞的边缘是参差不齐的、往外翻的木刺。
这是被人从外面用利器破开的。
他的手从洞口伸进去,摸到了里面的东西——泥沙,石头,还有一段麻绳,麻绳已经腐烂了,一捏就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