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端起酒杯,慢慢地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
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刀砍不断的关系,就用匕首捅。”
孟桓看着他。
“你认真的?”
“我在狂刀门说过——我要一个交代。
韩彻给不了,魏承渊给。”
“魏承渊不会给你交代。”孟桓说,“他只会给你一口棺材。”
“那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孟桓盯着郑毅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的伤疤移到腰间的匕首上,又从匕首移到他的眼睛上。
“你打算怎么进去?”
“翻墙。”
“翻墙之后呢?”
“找到魏承渊。
绑了他。
带出来。
找个没人的地方问话。”郑毅说得很快,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问完了,如果他是主使,杀了他。
如果他是帮凶,让他把主使供出来。”
孟桓忍不住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但笑完之后,他发现郑毅没有笑。
“你是说真的?”
“我从北边骑了三天的马到湖州,又从湖州骑了一天的马来临安。
我不是来说笑的。”
孟桓收起了笑容。
他把手放在桌子上,手指摊开,看着自己的指节。
“魏承渊每天晚上都在书房里。
书房在西跨院的二层,窗户朝南,外面是一片竹林。
竹林里有一条小路,是下人走的。
晚上亥时之后,下人就不走那条路了。
竹林外面是一道花墙,花墙外面是后花园。
后花园的围墙是最矮的一段,不到两丈,墙头上没有碎瓷片,因为靠着山。”他抬头看着郑毅,“我查了八年,不是为了查魏家的产业,是为了查怎么进去。”
两人对视了一息。
“今晚。”郑毅说。
孟桓把杯中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
“我去准备东西。
半个时辰后,在凤凰山脚下的土地庙碰头。”
凤凰山在临安城的西北角,山不高,山上长满了松树和竹子,风一吹,满山的树都在晃,松涛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擂鼓。
山脚下有一片荒地,荒地上有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庙门早就没有了,庙里的土地爷塑像缺了半个脑袋,剩下的半张脸在月光下看起来似笑非笑。
郑毅到的时候,孟桓已经到了。
他换了一身黑衣服,背上背着一个包袱。
他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两套夜行衣、两双软底布鞋、两把短刀、一卷麻绳和几个铁钩子。
“你的皮袍太亮了。”孟桓说,“月光底下反光,隔着半里路就能看到你。”
郑毅把皮袍脱了,换上夜行衣。
衣服有点小,袖口缩在他手腕上面半寸,露出一截被北地的风沙磨得粗糙的皮肤。
软底布鞋踩在地上很轻,比他的靴子轻得多。
他把匕首绑在腿上,用布条缠了两道,跳了两下,匕首没有晃。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
月光很亮,照得山路上的石头泛着白花花的光。
松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像一群在地上爬行的黑色的蛇。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道围墙。
围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墙头上爬满了何首乌的藤蔓,藤蔓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这里就是后花园。”孟桓压低声音说,“翻过这道墙,穿过花园,再过一道花墙,就是竹林。
竹林后面就是西跨院。”
郑毅抬头看了看墙头。
两丈高,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铁钩,系在麻绳上,甩上去。
铁钩勾住了墙头,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磕碰声。
他拽了两下,钩子挂得很结实,然后双手抓着麻绳,脚蹬着墙壁,往上爬。
上了墙头,他趴在墙头上往下看。
后花园很大,有假山,有池塘,有回廊。
回廊上挂着一排灯笼,灯笼光把花园里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两个护院正在回廊上走,一前一后,手里提着灯笼,腰间挂着刀,边走边说话。
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们走得不快,步伐很随意,不像是警惕的样子——这反而让郑毅皱了一下眉。
护院不警惕,不是因为他们松懈,是因为他们觉得不会有人敢翻魏家的墙。
郑毅等两个护院走过去了,才从墙头上翻下来,落在假山后面。
他的脚踩在草地上,软底鞋把声音吸得干干净净。
孟桓跟着翻下来,落地的声音比他稍重一点,但也很轻。
两个人蹲在假山后面,等了几息,确定没有人听见,才开始往竹林方向移动。
穿过花园的路不长,但走得惊险。
他们两次停下来等巡逻的护院走过去,一次躲在假山的石洞里,一次蹲在花丛后面。
花丛里种的是月季,枝条上全是刺,郑毅的小腿被刮了好几道口子,他没吭声。
花墙到了。
花墙是用青砖砌的镂空墙,墙上的镂空花纹是铜钱图案,从铜钱孔里能看到竹林里的情形——一片黑压压的竹子,竹竿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竹林里有一条小路,路上铺着碎石,碎石在月光下白亮白亮的。
“竹林里有没有暗哨?”郑毅压低声音问。
“以前没有。
但柳七和熊彪没回来,魏承渊可能会加派人手。”
郑毅从花墙的镂空孔里盯着竹林看了很久。
竹林里很安静,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竹竿互相碰撞,发出空洞的、木头敲木头的声音。
偶尔有一根枯枝被风吹断了,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打破片刻的寂静,然后又恢复了那种单调的沙沙声。
他没有看到人。
但这不代表竹林里没有人。
竹林的密度足够藏十个八个杀手在里面,每一个人都能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蹲着,一动不动。
“走水路。”郑毅说。
“什么水路?”
郑毅指了指花墙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