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鱼岛上,郑毅和韩彻坐在北墙瞭望楼的木架上。
楼已经修到第三层,四面还没装窗,只有几根立柱撑着半片顶棚。
从这里望出去,北面的整个湖湾尽收眼底。
“沈照会调四城的内卫。”韩彻说,“我刚从周粮商那里得到消息,苏州城里内卫已经在城隍庙点兵。
他这是要堂堂正正地来打。”
郑毅看着黑沉沉的湖面:“堂堂正正?他不会。
沈照这人,喜欢背后下手。
他摆出大张旗鼓的样子,是要引我们害怕,自己乱了阵脚。”
“那你怎么打算?”
“他调人过来,需要船。
船要从胥江进太湖。
我让柳七画了张图。”郑毅从怀里掏出一张糙纸,摊在膝盖上。
借着月色,上面用炭笔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水路。
“胥江出来,到太湖有两条道。
一条是南线的窄河,一条是北线的大湖面。
如果他们想快,一定走南线。
南线中间有一段叫鬼门汊,两边芦苇高过人,水道只能容一条船过。
我们就在那里等他。”
韩彻看了看图:“鬼门汊我去过。
水道弯,水流急,船过时必须贴边。
如果我们在两边的芦苇里放火,船上的油布和木料一点就着。”
“不急着烧。”郑毅说,“先放几条小船过去,装作打鱼的,看看他来了多少人。
等他们的船队进汊,我们再从两边把口子堵住。
人不能全杀,要放一条船回去报信。”
“你是想让他知道,太湖上不是他说了算。”
郑毅没说话,把纸折起来,重新揣进怀里。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湖水的腥气。
远处,光福镇方向的岸线上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像一颗快要沉进水里的星子。
苏檀从下面走上来,手里拎着一盏很小的风灯。
灯罩是用油纸糊的,风从缝隙里钻进去,烛火东摇西晃。
“阿扁回来说,对岸有生面孔在打听我们。
都是年轻人,操着杭州和松江的口音。”她说。
郑毅:“他们没靠近岛?”
“没有。
只在对岸的渔村里借过水。”
“让阿扁明天去光福镇,把周粮商送来的桐油分一半出来。
再买两桶灯油,放在南岸船坞里。”郑毅说,“还有,把岛上能用的船都归到南岸,夜里派人守着。”
苏檀应了一声,转身下去了。
韩彻等她走远,低声问:“你怀疑有人会从南岸摸上来?”
“灰鹞走之前,肯定把岛上能看的都看了一遍。
沈照下次来,不会只走北边。
南岸栈桥那儿,是我们的命门。
他一定会派人先断我们的船。”
“那让谁守南岸?”
“苏檀。
她使刀,近身最稳。”郑毅说,“你再挑六个水性好的兄弟,藏在南岸的船坞和芦苇里。
没有我的信号,不许出来。”
韩彻点点头,看着远处越来越暗的湖面:“这仗,什么时候打?”
“快了。”郑毅说,“等北岸那阵风停,沈照就该坐不住了。”
他说完,靠在一根立柱上,闭上了眼睛。
两天后的后半夜,韩彻带着人下了水。
鬼门汊在青鱼岛西北方向二十余里处,是胥江入湖后最窄的一截水道。
两岸芦苇高过人头,密得连风都钻不进去。
水道上宽下窄,上口有八九丈,到了中间最窄处,两条小船贴着能过,船篙撑不到底,只能靠桨划。
韩彻的人提前一天就摸了过来。
他们在两岸芦苇里各埋伏了十条小划子,船里堆着浸过灯油的麻布和干芦苇。
岸边的几丛老柳上又挂了七八个铜铃,用细线连到水里,船一过就响。
天还没亮,湖面上起了薄雾,鬼门汊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在芦苇丛里时隐时现。
郑毅没有睡。
他站在青鱼岛北墙的瞭望楼上,腰里别着刀,风把衣摆吹得猎猎响。
从这里望出去,只能看见北边湖面上那一带雾茫茫的水道,看不见人。
老陈蹲在楼下,用一块油石慢慢磨一把柴刀。
刀刃擦过石头,声音细而匀,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划水。
“今天有雨。”老陈忽然说,嗓子还是哑的,但比前些天清楚了不少,“后半夜下过一阵,白天可能还有。”
郑毅低头看了他一眼:“雨大吗?”
“不会大。
就是飘几阵,路滑。”老陈抬起头,朝西北方向望了望,“那帮人有的是力气,走水路不怕雨。
倒是我们的火,怕被浇了。”
“韩彻带了两桶灯油,浇在干芦苇上,一点就着。
毛毛雨压不住。”
老陈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磨刀。
季小云端着一壶热茶上来,递给郑毅。
郑毅接过去喝了一口,是陈茶泡的,有些苦,但热得烫嘴。
他拿着茶壶,又看了一眼北边的雾。
“苏檀呢?”他问。
“天没亮就去南岸了。
我给她热了一壶水,她没喝,说潮气重,刀鞘发涩,要去擦刀。”季小云站在旁边,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
她的脸被清晨的风吹得有些发红。
“你回屋里去。”郑毅说,“待会儿岛上没人看着,你把老陈的短笛拿好,听见三短一长,就带着两个年纪小的去地窖。”
季小云没争,点点头,下楼梯去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北面的雾里隐隐传来一串铜铃声。
很轻,像风里夹着几片碎铁。
郑毅立刻转身,朝楼下喊:“北边动了。”
阿扁从石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海螺,站到石墙缺口处,鼓起腮帮子猛吹。
螺声又低又长,像牛角号,贴着湖面传了出去。
鬼门汊里,韩彻听见了螺声。
他正蹲在一丛芦苇后面,身上只穿一件露胳膊的短褂,腰里插着把短斧。
他旁边六个汉子,人人手里都抓着浸过油的麻布卷。
听见螺声,他咧开嘴,低声骂了一句。
“来得倒快。”
远处的水道上,隐约有了桨声。
那桨声很齐,不是打渔人的节奏。
一听就是漕船,十几条桨同时划,水花翻得又密又响。
韩彻探出半截身子,从芦苇缝里望出去。
雾里先是冒出几个黑点,接着是船头,接着是一排排的桨,搅得白茫茫的水汽四散。
来的是十一条平底船,比周粮商的货船窄,船帮高,上面站满了穿黑青短打的人。
最前头一条船最大,船头站着一个瘦高个,手里拿一面三角黑旗,旗角上绣着个银色的小蛇。
“梦魇的内卫。”韩彻低声道,“十一条船,每船十二三个,一百多号人。”
他身旁的阿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韩哥,这人也太多了。”
“多才好。”韩彻说,“船越多,鬼门汊里越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