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太湖上的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条缝,漏下半片月光,照得湖面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盐。
青鱼岛北面的芦苇荡里,一条小船无声地靠住。
灰鹞把船系在一丛粗壮的芦秆上,船头压着块石头。
他脱了灰衣,只穿一件黑色紧身短打,腰间别着一把一尺来长的短刀,刀鞘涂了黑漆,不反光。
右腿外侧绑着三支飞镖,镖身抹了麻药。
他踩进水里,水没到小腿,冷得刺骨。
他慢慢朝岛走,脚下是软泥和碎螺壳。
走了几十步,苇秆渐渐稀了,前面就是北墙。
月光下半截石墙立在那里,墙头长着些枯草,风一吹,草籽簌簌往下掉。
灰鹞贴着墙根听了片刻。
岛里有人说话,但声音很远,像是从东边传来的。
他找到一处旧墙的接缝,缝里填的黏土还没干透,手抓上去有些软。
他退后几步,助跑两步,脚在墙上蹬了一下,右手搭住墙头,翻身骑了上去。
墙头上很窄,湿滑。
他没有停留,轻飘飘落在墙内,蹲下身子。
墙内是一片踩实的土坡,坡上堆着碎石头和几根木料。
再往里,能看到几间石屋的轮廓。
北墙拐角处搭着一个脚手架,木料横七竖八地竖着,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兽的骨架。
灰鹞朝西边第二间石屋摸去。
屋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他侧耳听了听,有呼吸声,很平,像是睡着了。
他抽出短刀,刀尖挑开一点门缝,闪了进去。
屋内很黑,只有从屋顶破洞漏进的一线月光。
地上铺着蓑衣和旧袍子,一个人侧身躺着,面朝里。
灰鹞看准了枕头旁露出来的刀柄,心里定了定。
他屏住呼吸,猫腰走到床边,刀尖朝那人后颈刺下。
就在这时,脚下一滑。
他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翻起来,带起一根细绳。
细绳绷断了,门后忽然传来一声铜铃响。
铃铛声在夜里极脆,像一滴冷水滴进了油锅。
床上的人翻身坐起,手里刀光一闪。
灰鹞的短刀落了空,只划在蓑衣上。
他反应极快,立刻后退,朝屋顶方向打出两支飞镖。
飞镖擦过木梁,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门口已经被人堵住。
一个高大的影子出现在门前,手里提着一把短刀。
灰鹞认得郑毅的身形,但暗里看不清脸。
那人开口:“哪条线上的?”
灰鹞不答,反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钢针,朝郑毅咽喉刺去。
郑毅侧身避过,左手一探,抓他手腕。
灰鹞手腕一翻,针尖朝郑毅虎口挑。
两人在窄小的石屋里过了三四招,屋里锅碗瓢盆被踢得乱响。
外面传来脚步声。
韩彻的声音从门外响起:“老郑,留活口!”
灰鹞听见声音,知道自己中伏了。
他忽然收手,朝屋顶破洞蹿去。
郑毅早防着这手,一把抓住他右脚踝。
灰鹞身子往下一坠,左腿蹬在墙上,借力翻身,短刀脱手朝郑毅面门掷去。
郑毅偏头躲过,刀钉进门框上,嗡嗡响。
灰鹞趁机挣开,从腰间摸出最后一支飞镖,反手朝自己喉咙划去。
刀光一闪,一柄长刀从屋外飞进,刀背狠狠磕在他手腕上。
飞镖脱手,掉在地上。
苏檀紧跟着跨进来,一脚踢飞他的短刀,膝盖顶住他后背,把他摁倒在地。
灰鹞挣扎了几下,韩彻过来用麻绳把他双手反绑,又扯下他的蒙面布。
月光下,灰鹞脸色灰白,嘴角有血丝。
郑毅蹲下来,看着他:“叫什么?”
“灰鹞。”
“沈照的人?”
灰鹞眼神动了一下,没答。
郑毅站起来,对韩彻说:“带出去,亮处问。”
东边缓坡上点了一堆小火。
火烧得不旺,用湿芦苇盖着,烟被湖风吹散了。
灰鹞被绑在一棵老槐树上,双臂反绑,脚尖勉强够着地。
他身上只剩那件黑色短打,衣襟被撕开了,露出肋骨上一道旧疤。
韩彻拿着一把剔骨刀,在他面前慢慢蹲下来。
“你自己说,还是我把你手指头一根根削下来?”
灰鹞闭着眼,嘴唇紧抿。
郑毅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湖面。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深夜的寒气。
他开口:“沈照让你来杀我一个人,还是连韩彻一起?”
灰鹞不答。
韩彻用刀背敲了敲他的膝盖。
灰鹞腿一抖,但仍不睁眼。
“你刚用飞镖抹脖子,说明你不怕死。”郑毅转过身,走到他面前,“我不杀你。
我就让你回去给沈照带句话。”
灰鹞终于睁开眼睛,嗓音沙哑:“什么话?”
“告诉沈照,青鱼岛就在这里。
他的船,我不拦。
他的杀手,我放回。
下一次,我割下你的头,装在坛子里,给他送到胥门去。”
灰鹞盯着郑毅,眼里有怨毒,也有几分藏不住的惊惧。
韩彻在一旁笑了:“老郑,你放他回去,沈照那老狐狸怕是要多想了。”
“我就是要他多想。”郑毅说,“他派一个人来,我会放他走。
他派一队人来,我让他一条船都回不去。
沈照这个人太顺了,不丢一次脸,他不会认真看太湖。”
苏檀从暗处走出来,刀已入鞘。
她看着灰鹞,冷冷地说:“告诉他,梦魇在苏州的船,从今天起,出不了太湖。”
灰鹞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韩彻上去给他松了绑,又丢给他一条小船:“北边浅滩,自己走。
你的家伙还在船里。
别耍花样,岛上三十双眼睛盯着你。”
灰鹞活动了一下手腕,朝郑毅看了一眼。
他慢慢后退,退到浅滩边,跳上那条小船,抄起桨,朝北岸方向划去。
小船很快隐没在夜幕下的芦苇丛里,只留下桨声越来越远,最后和湖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韩彻走到郑毅身边:“你真不怕他回去报信?”
“报信才好。”郑毅说,“我要沈照知道,梦魇在太湖边的眼线不全是瞎子。
要他知道,我郑毅不是躲在岛上等他杀。
不等他上门,我也会去找他。”
苏檀站在北墙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头望了望天,云层又合上了,湖面暗了下来,只有很远的地方,一道细细的渔火像浮在水上的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