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是块灰,成色不错,没受潮。
糯米装在大布袋里,颗粒饱满。
铁件有好几筐,铁钉、铁箍、门环都有。
桐油只有两桶,闻着味道很正。
杉木二十根,根根笔直,树皮都剥好了。
韩彻回到栈桥上,低声说:“料没问题。
那两桶桐油至少值三十两银子。”
郑毅走到周粮商面前,问:“梦魇为什么突然不收供奉了?他们怎么跟你们说的?”
周粮商叹了口气:“说来也怪。
上个月他们的人还挨家挨户收例钱,这个月初,突然全撤了。
我铺子对面的茶馆,是梦魇的一个暗点,一夜之间人走了个精光。
第二天,有几个外乡人在镇上转悠,说是做生意的,可一看那走路的架势,就知道是刀口上混饭的人。
他们也没为难我们,只是到处看,像在找什么人。”
“那些外乡人还在吗?”郑毅问。
“走了。”周粮商说,“待了两天就没了影。
后来我们才听说,他们是梦魇派来查谁跟郑老板有来往的。
镇上的人嘴巴都紧,没人说。”
郑毅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们以后不打算再交供奉?”
周粮商咬了咬牙:“不交了。
梦魇要是回来,我们再交就是死路一条。
不如跟着郑老板赌一把。
我们虽然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但在岸上,总归能帮上忙。”
郑毅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稍纵即逝。
“料我收下。”他说,“但规矩说清楚:我不白拿。
你们送来的每一样东西,记账。
以后岛上从你们那里买粮买料,价钱照行情付,不欺你们。
但有一条,我的事,不要对外人提。
梦魇的人若再来光福镇打听,你们就说不知道。”
周粮商连连点头:“那是一定。
郑老板放心。”
郑毅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对韩彻说:“把货卸了。
让厨房做一顿干的,留他们吃顿饭。
下午再走。”
韩彻应了一声,带着人卸货。
周粮商的人也帮忙搬东西。
一时间南岸上人来人往,木头和石灰堆满了半个石滩。
苏檀走到郑毅身边,低声说:“你就这么信他们?”
“不信。”郑毅说,“但岛上缺料。
他送的石灰和杉木,正好赶上瞭望楼收尾。
吃食上花不了几个钱。
至于他背后有没有人指点,以后总会知道。”
苏檀点点头,没再说话。
中午,季小云和几个帮工在井边架了口大锅,煮了一锅咸肉菜饭。
咸肉是周粮商带来的,肥瘦相间,切碎了和米一起煮。
菜是岛上刚摘的野菜,又嫩又鲜。
饭出锅时,油汪汪的,香气从井台一直飘到北墙。
周粮商带来的人吃得满嘴是油,连连夸好。
岛上的人也好几天没吃到肉了,个个埋头扒饭。
老陈坐在石墙边,端着一碗饭,慢慢吃。
他抬头看天,天上有一层薄薄的云,阳光从云后漏下来,把湖面照得半明半暗。
他忽然用筷子指了指北边的湖面,喉咙里低低地发出一个音节。
郑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北面很远的地方,大约在光福镇方向的上空,有一只灰白色的鸟在盘旋。
不是水鸟,也不是野鸭。
郑毅眯起眼看了一会儿。
那只鸟飞得很高,翅膀展开时有半个人那么长,盘旋了两圈,朝南边去了。
“鹰。”郑毅说。
苏檀也看见了。
她放下碗,走到北墙边,望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不是野鹰。
翅膀上有白斑,是驯过的。”
“梦魇的信鹰。”柳七从石屋里走出来,脸色微沉,“我在湖州见过。
梦魇用鹰在太湖上侦察,专门找岛上冒烟的地方。
我们这些天做饭烧火,烟雾升上去,他们应该早就看见了。”
韩彻也走了过来,手搭在额前望天:“那鸟还会回来吗?”
“会。”柳七说,“驯鹰都有固定的路线,一天飞几次。
它既然从这里经过,说明已经有人在对岸放鹰巡湖。
往后的烟火要压着,白天不能起明火。”
郑毅看了一眼岛上还在冒烟的灶台,说:“从今晚起,做饭改到地窖里。
韩彻,你带人把西墙下面的地窖扩一扩,加个烟道。
以后白天烧水做饭,烟从地窖的烟道慢慢散,不能直上。”
韩彻点头:“我今天就弄。”
周粮商吃完了饭,带着他的人上了船。
临行前,他把郑毅拉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进郑毅手里。
“这是光福镇上一家药铺老板托我带给你的。
他儿子以前被梦魇的人打断过腿,一直想找机会报仇。
他说你如果需要药材,他每月从镇上送到湖边,按进价给。
这是头一批,金疮药和防冻伤的药膏。”
郑毅接过来,沉甸甸的一包。
他问:“你出来的时候,镇上有人跟着吗?”
“没有。”周粮商说,“我们天不亮就装好了船,从北汊绕出来的。”
“以后来,不走北汊。”郑毅说,“走南边的小河港,弯多,岸边有芦苇遮着。
来之前先放一只白水鸟,我们看见鸟再派船去接。”
周粮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连连拱手:“郑老板想得周到。
下次我就按这个法子来。”
周粮商的船走远了。
南岸的浅滩上,石灰桶和木料整齐地堆着。
韩彻带人清点造册,苏檀在栈桥尽头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北墙继续修墙。
天色渐晚。
老陈把新来的杉木用草席盖好,又拿绳子绑牢。
郑毅走到北墙边,看韩彻的人修瞭望楼的第二层。
木料已经刨好,梁架正在往起竖。
几个汉子的影子在暮光中拉得老长,像一群巨人在搭积木。
柳七慢慢踱到郑毅身边,左手反拿着那根短笛,无意识地转来转去。
“周粮商的话,你信几成?”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