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等了三天了。
他说如果等到第七天你还没来,就让我回去。
今天是第四天。”
郑毅看着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是狂刀门的人?”
“我叫孟桓。
在门里排行老四。”灰袍人把自己的酒杯倒满,一口干了,“我一直在临安。
掌门让你进正殿那天,我不在山上。
但我听说了。”
“你听说了什么?”
“听说了你的事。
听说你一个人一把匕首连赢了三个。
听说你给狂刀门立了七天的期限。
听说厉寒死了。”孟桓说到厉寒的时候,声音沉了一下。
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手指很稳,但倒酒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厉寒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带进门的。”孟桓把酒杯捏在手里,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他那时候才十六岁,爹妈都死在了一场械斗里。
我在路边捡到他,他在吃树皮。
我带他上山,韩彻收了他。
他这个人,脾气不好,太傲,但他不是坏人。”
郑毅沉默了一息。
“杀他的人,我见过。”
孟桓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沉沉的、压得很深的什么东西,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下面涌动的水。
“谁?”
“一个叫——”郑毅顿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还不知道那个狐狸脸的名字,“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皮肤很白。
用一把细长的刀。
左手也会用刀。”
“柳七。”孟桓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像是在吐出一块嚼了很久的骨头,“真名叫柳仲平,排行第七,江湖上都叫他柳七。
他是魏家的人。
不是魏家雇的杀手,是魏家养的杀手。
魏家养了十二个杀手,专门用来对付那些挡了魏家路的人。
柳七排第七,他的搭档排在第六。”
“第六是个胖子?”
“对。
胖子叫熊彪。
这两个人一直一起出任务。
柳七用细刀,熊彪用厚背砍刀。
一快一慢,一轻一重。”孟桓把酒杯放在桌子上,“你说你见过杀厉寒的人——你跟他们交了手?”
“在湖州。
他们跟踪我到了一个窄巷子里,想前后夹击。
苏檀帮我挡了后面那个。
前面那个,就是柳七,挨了我一刀,翻墙跑了。”
“苏檀也去了?”孟桓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韩彻知道吗?”
“知道。
她给韩彻留了信。”
孟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不是那种沮丧的叹气,是那种“这些年轻人没有一个省心的”带着点无奈的叹气。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来临安查魏家,查到什么了?”
“什么都查到了。”郑毅说,“又什么都没查到。”
“什么意思?”
“魏家在临安的产业,我一走一天就看明白了——绸缎庄,当铺,货栈,码头,酒楼,还有武馆。
从城南到城北,从清河坊到运河码头,魏家的产业铺天盖地。
临安城的水路,十成有六成姓魏。
剩下的四成要交保平安的钱。”郑毅把筷子放下,“但产业再多,也只是产业。
要查沈家灭门的幕后主使,光看绸缎庄的账本是没用的。
我要见魏家的家主。”
孟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两下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郑毅。
“魏家的家主叫魏承渊。
四十二岁。
这个人很少出门。
他的宅子在城北的凤凰山脚下,宅子很大,光正院就有五进,加上东西跨院,占地少说也有三十亩。
宅子外面围着一圈两丈高的墙,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瞭望孔。
护院有六十个人,分三班倒,日夜巡逻。
除了护院之外,宅子里还住着至少四个魏家养的杀手——不包括柳七和熊彪,他们在湖州还没回来。”
“你查得很清楚。”
“我在临安待了八年。”孟桓说,“八年,够我把魏家的大门朝哪开都查得明明白白。
掌门让我待在临安,就是为了盯着魏家。”
“那你们之前为什么不动他?”
孟桓不说话了。
他端起酒杯,没有喝,又放下了。
灯光在他的刀疤上投了一道阴影,那道阴影随着灯火的跳动而微微晃动,像是刀疤自己在动。
“不是不想动。”他说,声音压得极低,“是动不了。
魏承渊不只是魏家的家主。
他还有一个身份——他是两浙转运副使的小舅子。
朝廷的官船码头,有一半归两浙转运使管。
你想想,一个管着两浙漕运的转运副使,他的小舅子在临安城做水路生意。
这里面的关系,不是用刀能砍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