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郑毅看着门外的码头,“杀了人,从码头上坐船走的。
昨晚有船工看见厉寒来货栈,也一定有人看见了别人进来过。”
他把那块绸布从苏檀手里拿回来,塞进自己怀里。
“找。”
两人在货栈里翻了一遍。
货栈不大,楼下是仓库,楼上是账房。
仓库里堆着一些破旧的货箱和麻袋,都是空的。
账房里的柜子被撬开了,里面的账本全部被拿走,一张纸都没留。
但地上掉了一本——压在翻倒的椅子底下,被椅背挡住了,没有被拿走。
郑毅捡起那本账本。
账本的封面是蓝布的,边角磨烂了,布面上印着“沈记货栈·承运账册”几个字。
他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货主、货物、起运地、目的地、运费。
账本的最后一页,记着去年九月的一笔记录——
“九月十三,货主韩,起运湖州,至临安。
货十二箱,各重八十斤。
船一,人八。
已发。”
九月十三。
沈家满门被灭是一个月后,那就是十月中旬。
这笔记录的时间,和韩彻说的那批货的时间对得上。
货主韩——韩彻。
货十二箱,各重八十斤,总重量将近一千斤。
什么东西要分十二箱装,每箱八十斤?
郑毅把账本翻过来,看账本封底的夹层。
夹层里有东西——他用手摸了摸,捏出来一张纸条。
纸条很薄,纸质很好,不是货栈用的那种劣质草纸。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用的是馆阁体——
“临安魏宅,收。”
他把纸条递给苏檀。
苏檀接过来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他。
“厉寒查到的就是这个。
临安魏宅。”
“魏。”郑毅说,“他在枕头下面写的那个魏字,就是这个魏。”
账本上记录货主是韩,也就是韩彻,但纸条上写着收货人是临安魏宅。
按照正常的流程,狂刀门负责运货,货主是韩彻,收货人应该是临安的某个指定的人。
但这个收货人不是韩彻写上去的——纸条是单独放在账本夹层里的,字迹工整,纸张讲究,不像货栈的账房先生写的东西。
有人在沈家货栈的账本里,偷偷塞了一张纸条,记录了真正的收货人。
这个人是谁?沈怀远?还是货栈的账房先生?还是别人?不管是誰,这个人把纸条塞在夹层里,说明他当时已经觉得不对劲了——他在留后手,在留证据。
然后沈家就被灭门了。
郑毅把账本和纸条都收好,站起来。
“厉寒查到了魏宅,然后就死了。”苏檀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昨晚来货栈,有人在跟踪他。
或者是,有人知道他要来。”
郑毅没有说话。
他看着地上的厉寒。
厉寒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眼睛在活着的时候是红色的,是不甘的、愤怒的、恨不得把人撕碎的红。
现在那红色还在,但已经没有了光。
死人的眼睛和活人的眼睛最大的区别不是颜色,是有没有光。
“你师兄,”郑毅说,“是个好人。”
苏檀转过头看着他。
“他查这件事,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我厉害。”郑毅说,声音不大,“他是想告诉你师父,他没有给狂刀门丢脸。”
苏檀沉默了。
她蹲下来,伸手把厉寒的眼皮合上。
手指碰到那冰凉的皮肤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两只眼睛都合上了。
合上之后,厉寒的脸变得陌生了——不是平静,是一种死后才有的、不属于活人的安详。
“我要带他回去。”苏檀说。
“我去找船。”
郑毅出了货栈,走到码头上。
码头上有个正在往船板上浇水的船工,就是刚才在茶馆打牌的那个。
郑毅跟他说了几句话,那个船工往货栈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用一扇门板把厉寒抬到码头上,装上了船。
苏檀坐在船头,厉寒躺在她旁边,身上盖着她那件墨绿色的袍子。
河风吹过,把袍子的边缘吹起来又落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呼吸。
“你不跟我回去?”苏檀问。
“我还有事。”
“什么事?”
郑毅从怀里掏出那块绸布。
鹰爪蛇。
“去找绣这只鹰的人。”
苏檀看着他,看了好几息。
“七天的期限还没到。”她说,“你是要自己去查?”
“我等不了七天。”郑毅把绸布重新塞回怀里,“你回去告诉你师父,厉寒死了。
杀他的人,手法和我见过的一个人很像。”
“什么人?”
“我在北宁城杀的那个杀手。”郑毅说,“北宁城的杀手,和平望的杀手,用的是同一种刀法。
割喉咙的刀口,一模一样。”
苏檀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是说——追杀沈家丫头的人,和杀厉寒的人,是同一拨人?”
“同一拨人,或者同一个人。”郑毅说,“用的是同一把刀,或者同一类刀。
刀口细长,极薄,出手极快。
不是江湖上的野路子,是训练出来的。”
苏檀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躺在船板上的厉寒。
厉寒的喉咙上那道细长的口子,在阳光下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一条红色的丝线被人小心翼翼地缝在了皮肤上。
“我跟你一起去。”苏檀说。
“你不回去?”
“师父让我带厉寒回去。”她顿了一下,“但师父不知道厉寒死了。”
她这话说得有点不讲理,但她说得理直气壮。
郑毅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和厉寒确实是师兄妹——骨子里都有一种“我先做了再说”的蛮劲。
“你师父会来找你的。”
“那正好。”苏檀站起来,朝码头上的船工喊了一声,“船家,麻烦你把这个人送到湖州城外的狂刀门。
到了山脚下,敲三下钟,会有人下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