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不得。”韩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直响,“到了他的地界,进了他的大狱,咱们这刚建起来的城墙和三条战船,连个响都听不见!大不了跟他干了,大齐的官军在水上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郑毅拿起火钳,拨了拨盆里的炭火,火星子溅出来,照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水上他们打不过,那岸上呢?陆昌明手里握着江南大营的三万水陆驻军,他要真想打,今天来的就不是一艘传信的官船,而是三十艘楼船。”郑毅将火钳放下,把桌上的红帖收入袖中,“他下帖子请我,说明他不想打,或者说,他不敢打。”
“那你真要一个人去?”韩彻急了。
“人多了反而露怯。”郑毅站起身,解下腰间的短刀,换上了一把刚从黑市弄来的长柄雁翎刀,挎在腰间,“把岛看好。不管苏州城里传出什么风声,我不回来,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半个时辰后,郑毅独自一人,登上了那艘红漆官船。
官船破冰前行,一路无话。
到了胥门外,早有府衙的马车在等候。郑毅被请进马车,车窗的帘子被厚厚的黑布遮死,看不见外面的街道,只能听见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以及街市上渐渐稀少的叫卖声。
马车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
郑毅被那名师爷引着,穿过重重叠叠的庭院。府衙内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带刀的官军目光死死盯着郑毅腰间的那把雁翎刀。
“郑岛主,按照规矩,见抚台大人,是要卸刃的。”走到内堂院门口时,两名披甲卫士拦住了去路。
郑毅停下脚步,手随意地搭在刀柄上,没有说话,也没有要解刀的意思。
那师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连忙摆手:“抚台大人吩咐过,郑岛主是客,不可怠慢,带刀……带刀也可。”
卫士对视一眼,默默退开。
内堂的红木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浓郁的檀香和暖气扑面而来。堂内陈设极其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黄铜火盆,里面烧着上好的兽炭。
一个穿着绯色二品文官官服、胸口绣着锦鸡补子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南水路图》前。
听到脚步声,男人没有回头。
“门关上。你们都退下。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院子半步。”男人的声音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是。”师爷退了出去,将厚重的木门从外面拉上。
堂内只剩下郑毅和江南巡抚陆昌明两人。
“郑毅。”陆昌明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在空旷的内堂里回荡,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问意味,“三个月前,你还只是太湖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水匪头子。三个月后,你不仅端了梦魇在苏州的齐云楼,烧了水龙帮的战船,甚至连城南彩云染坊的十万两官银,你也敢一口吞下去。本官在这江南当了五年的巡抚,还真没见过你这么胆大包天的人。”
郑毅站在绒毯的边缘,目光扫过陆昌明的背影,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抚台大人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何必下帖子请我来。直接派兵去太湖剿了我,不是更能向兵部请功吗。”
“剿你?你以为本官不想吗!”陆昌明冷哼一声,猛地转过身来,脸色阴沉,“那十万两银子牵扯到什么人,你大概也查出了一些眉目!你真以为自己手底下有几十号人,几把破刀,就能跟这江南的半边天作对?本官今天叫你来,是要给你指一条活路。把银子交出来,本官可以做主,给你个从七品的武职,让你名正言顺地……”
陆昌明的话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掐断了喉咙。
他的目光落在了郑毅的脸上。
那张脸,眉骨突出,眼眸深邃,左侧眼角有一道极淡的陈年疤痕。那是一种久经风霜的粗砺,但五官的轮廓,却在陆昌明的脑海中炸开了一道惊雷。
陆昌明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威严在一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鬼般的极度惊恐。
他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腿弯一软,“砰”的一声撞在了身后的黄花梨大案上。桌上那只价值连城的汝窑茶盏被他撞翻,滚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官靴上,他却浑然不觉。
“你……你……”陆昌明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着郑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郑毅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那种威压,绝不是一个水匪能拥有的,那是曾经俯瞰天下、生杀予夺的帝王之气。
“陆昌明。天启五年的二甲传胪。朕记得,你外放江南的时候,在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台阶上跪了一个时辰,说要替大齐守好这南边的钱袋子。”郑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陆昌明的天灵盖上。
“噗通”一声。
陆昌明双膝一软,整个人死死地伏在波斯绒毯上,五体投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臣……臣陆昌明……叩见……叩见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砸出了血印,但他根本不敢抬起头。
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响。
谁能想到,那个在太湖上杀人越货、让苏州黑白两道头疼不已的水匪头子,竟然是七年前在雁门关之变后,离奇失踪、被当今朝廷宣布为“龙驭宾天”的太上皇——萧渊!
“起来吧。我已经不是皇帝了。”郑毅——或者说萧渊,大步走到那张黄花梨大案前,大马金刀地在太师椅上坐下,“这世上只有郑毅。太上皇,早就死在雁门关外的风雪里了。”
陆昌明哪里敢起,他趴在地上,眼泪和着冷汗糊了一脸:“陛下……臣该死!臣不知道是陛下龙体降临……朝廷都说,都说陛下当年御驾亲征,在雁门关被北狄大军围困……已经殉国。当今圣上才登基称帝,尊您为太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