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主!船要沉了!快走!”郭胜满脸黑灰,一把拉住沈照的胳膊,将他往船尾的一条备用小艇上拖。
白修也狼狈不堪地跟着跳上小艇,砍断缆绳,几个人拼命地划桨,试图逃离这片火海。
大火还在肆虐。
水龙帮那些试图包抄的快艇,在火势和狂风的夹击下,早就乱作一团,自顾不暇,根本无力追击。
至于那十八个被绑在三条乌篷船里的齐云楼内卫,在混战一开始,郑毅就让人凿穿了那三条船的船底。此时,那三条船已经带着那十八个梦魇的精锐,缓缓沉入了太湖冰冷的湖底。
既然是来打仗的,就没打算留俘虏。
“起帆!撤!”
郑毅收起短刀,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苏檀升起了半面风帆,快船借着风势,像离弦的箭一样驶出包围圈。
前方不远处的水面上,先后冒出八个脑袋,是刚才点火跳水的韩彻等人。他们水性极佳,在水底潜出了几十丈远。
阿三等人将绳子抛下去,把他们一个个拉上船。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韩彻像落汤鸡一样瘫在甲板上,一边吐着嘴里的水,一边放声大笑。他指着后方冲天的大火,“郑哥,你这把火,把沈照在太湖上的胆子全烧没了!那可是七条艨艟啊!水龙帮这次算是彻底废了!”
赵大耳扶着他娘,也瘫坐在船舱里。老妇人虽然受了惊吓,但看到儿子安然无恙,只是不住地抹眼泪,念着阿弥陀佛。
赵大耳看着郑毅那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眼眶通红,咬着牙在甲板上重重磕了一个头:“郑哥,从今往后,我赵大耳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让我往火里跳,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郑毅转过身,将他拉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岛上,让你娘好好睡一觉。她受苦了。”
几条小船乘风破浪,向着青鱼岛的方向疾驰而归。
身后,三山岛水域的烈火还在燃烧,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像是在太湖上扯起了一块巨大的黑布。
郑毅站在船尾,看着那片漫天的火光,眼神却越发深邃。
这一战,他们大获全胜。沈照折了水龙帮的舰队,丢了十八个内卫和账房,更重要的是,梦魇在江南的威信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没有了水上力量,梦魇在苏州城外的控制力将大打折扣。
“你把北狄的事挑明了。”苏檀一边掌舵,一边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沈照逃回去后,一定会向上头求援。梦魇的根系很深,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郑毅伸手入怀,摸了摸那本贴身存放的真账册,“沈照只是个坛主,他上面,还有人在操盘这盘棋。我挑明这件事,就是要逼他上面的人露面。”
他看向北方,那是大齐边关的方向。
“当年雁门关外,我们夜不收营三百兄弟,被北狄狼头军合围,全军覆没,只有我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郑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越了无数风雪的苍凉与决绝,“我一直以为是边军里有内鬼。现在看来,是这根从江南一直连到北狄的烂肠子,把兄弟们的命给卖了。”
郑毅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冷风,眼神渐渐变得锋利如刀。
“这账册,是一把刀。”他拍了拍胸口,“我要用这把刀,从下往上,把梦魇这层皮一张一张剥下来。沈照败了,下一步,就该轮到他背后的那些大人物睡不着觉了。”
夜雨是毫无征兆地泼下来的。
太湖上的风向一变,满天的铅云就像是被谁捅破了个窟窿,雨水砸在青鱼岛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团团白色的水雾。
郑毅坐在那间阴冷的石屋里,手里把玩着那把已经擦得锃亮的短刀。
丁四正捧着一个粗瓷大碗,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着杂面糊糊。他两天没吃顿饱饭,刚才在火船阵前又吓破了胆,现在这碗带着点盐巴的糊糊,对他来说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慢点吃。锅里还有。”郑毅把旁边的油灯拨亮了一些,“吃完了,我有话问你。”
丁四手一哆嗦,赶紧把最后一口糊糊咽下去,连碗底的渣子都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碗往地上一放,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郑岛主,您问。只要是我知道的,绝不敢瞒半个字。”
“沈照今天带去三山岛的,是水龙帮的家底,加上齐云楼的精锐。”郑毅盯着灯花,声音融在屋外的暴雨里,“他这算是把手里的好牌全打空了。以你对他的了解,他逃回苏州城之后,第一件事会干什么?”
丁四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几圈,忽然脸色煞白:“银子……他一定会去提银子!”
“说具体点。”
“梦魇在苏州城的根基被您烧没了一大半,上面那些大人物要是知道他把差事办砸了,肯定会扒了他的皮。”丁四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沈照是个绝情的人,他绝不会留在苏州等死。他唯一的活路,就是带着那笔准备送往北狄的‘买命钱’,连夜逃出江南,去北方投靠新主子。”
韩彻推开门走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冷风。他正好听到这句,冷笑了一声:“他想得倒美。十万两现银,他当是几张轻飘飘的银票?就算他长了翅膀,也飞不出这太湖的水网。”
“银子在哪?”郑毅没有看韩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丁四。
丁四打了个寒颤:“在城南的‘彩云染坊’。那染坊明面上是做丝绸染色的,院子里有十几个巨大的染缸。中间那个最大的青花大缸下面,是个地窖。十万两新铸的狼头银锭,全码在里面。地窖的钥匙,只有沈照和白修有。”
郑毅霍然站起身,将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中。
“老韩。”
“在!”
“去叫上苏檀,把阿三和泥鳅他们都喊起来。挑三十个水性最好、刀法最利的兄弟。”郑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丁四一眼,“外头雨大,穿蓑衣,带套马的绳索和麻袋。”
韩彻眼睛一亮:“郑哥,咱们这是要去掏沈照的棺材本?”
“他拿大齐的生铁去换北狄的刀,这笔钱,一分一毫都不能让他带过江。”郑毅推开门,大步走入雨夜中,“今晚,把梦魇在苏州的根,彻底拔了。”
苏州城南,彩云染坊。
雨下得越发大了,如注的暴雨敲打着染坊破旧的黑瓦,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隆隆声。
染坊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染料酸味,混杂着下水道反上来的腥臭。
郭胜一条胳膊用布条胡乱吊在脖子上,半边脸被大火燎出了满是黄水的大燎泡。他正站在屋檐下,一脚踹翻了一个正在搬运木箱的汉子。
“废物!动作快点!没吃饭吗!”郭胜破口大骂,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半个时辰内装不完车,老子把你们全扔进染缸里腌了!”
十几个仅存的内卫浑身湿透,像落水狗一样在泥泞的院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扛着沉重的红木箱子。箱子很沉,两个壮汉抬一口,压得扁担咯吱作响。
正房里,沈照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正在将几叠厚厚的银票往油布包里塞。他的脸色铁青,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