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不说,沈照就会放过你全家?”郑毅把账册合上,站起身走到丁四面前,“你管了沈照三年的账,这账本上所有的烂事你都一清二楚。现在你落在我手里,沈照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你家灭口。”
丁四的眼珠子瞪得老大,满眼绝望:“不……坛主答应过我,祸不及家人……”
“那是你还有用的时候。”韩彻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你那本账册上,画着残月的,画着狼的,画着刀的,哪一笔不是杀头的死罪?沈照连齐云楼都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端了,你觉得他会在乎你那几个家眷?”
丁四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萎缩在绳子里。
他知道韩彻说的是实话。梦魇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郑岛主……”丁四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你要是能保我一家老小平安,我就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这本账册只是明面上的,苏州城里还有两处暗库,只有我知道钥匙在哪。”
郑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你家在苏州城南的柳树胡同。昨夜我的人撤出城时,已经顺道去了一趟。你老婆和两个儿子,现在被安顿在城外的一个安全地方。只要你把嘴里的话说干净,沈照找不到他们。”
这是郑毅在诈他。昨夜撤退那么仓促,根本来不及去接丁四的家人。但他知道,丁四现在只能抓这根救命稻草。
果然,丁四听到这话,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对着郑毅连连点头:“我说!我都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整个人的气质也因为豁出去而变得有几分异样的冷静。
“那十万两现银……是买命钱。”丁四压低了声音,仿佛石屋的墙壁里藏着耳朵,“苏州城里的几大粮商、盐商,每年秋后都要交一笔‘太平银’给梦魇。这不是保护费,是给上面大人的孝敬。”
“上面大人?哪个上面?”郑毅问。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沈照每次提到上面,都极其恭敬。”丁四说,“这些银子收上来后,绝不能以银票的形式存在。沈照会让人把所有的散碎银子、银票全部兑换出来,在城外的隐秘庄子里支起炉子,重新熔铸。每一锭都是足足的五十两,底部……底部不打大齐户部官银的印记,而是打上一只狼头的钢戳。”
韩彻皱起眉头:“狼头?大齐境内,哪家钱庄敢用狼头做私印?这是犯禁的!”
郑毅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极其遥远的画面。
风雪漫天的边关,被鲜血染红的雪地,还有那些骑在战马上、手里挥舞着弯刀的异族人。他们的刀柄上,他们的战旗上,画着的正是那种狰狞的狼头。
北狄。
“那些银子铸好之后,怎么运走?”郑毅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运往北方。”丁四吞了口唾沫,“每次运银子,都不是我们的人押送。会有专门的‘特使’来接手。”
“特使长什么样?”
“很高大,比一般的江南人壮实得多。”丁四回忆着,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们平时穿着咱们大齐的丝绸长衫,但里面经常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子。他们说话的声音很怪,咬字极重,就像是……就像是嘴里含着石头。而且,他们身上总有一股很重的膻腥味,像是常年和马匹、牛羊混在一起。”
韩彻脸色大变,猛地转头看向郑毅。
郑毅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但他恍若未觉。
“还有什么?”郑毅逼近丁四,眼神锐利得像要将他刺穿,“他们除了运走银子,还运什么?”
“铁!大量的生铁!”丁四被郑毅的眼神吓到了,语速飞快,“就是账本上画着残月记号的那些。沈照通过黑市,每年在江南一带搜刮十几万斤的生铁,连同那些银子一起,装在运粮食的漕船底下,避开关卡,一路向北送。还有硫磺、硝石……那些都是受管制的军需品,都被他们偷偷买空了。”
丁四喘了口气,继续说道:“郑岛主,你们以为梦魇只是个在江南收保护费、开赌场青楼的地头蛇吗?不是的!沈照只是个小喽啰,他甚至连江南道的总舵主都算不上。梦魇真正的根基,根本不在大齐!”
石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墙上的油灯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郑毅直起身子,缓缓向后退了两步,坐在那张破旧的方桌上。
他低着头,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韩彻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是个粗人,但他曾在边军里待过三年,他太清楚丁四刚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江湖仇杀,这不是黑帮争地盘。
这是叛国。这是通敌。
梦魇这个庞大的地下组织,像是一张巨大的水蛭,吸附在大齐最富庶的江南,将无数的银钱、生铁、军需物资,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北方的死敌。
他们在这里买通官府,打压商户,建立堂口,不过是为了掩护那个更庞大、更可怕的输血管道。
“郑哥……”韩彻声音沙哑,打破了沉默,“北狄。那是北狄的狼头军。他们在用我们大齐的银子,买我们大齐的铁,铸成刀枪,再去砍我们大齐边军的脑袋。”
郑毅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难怪。”他轻声说道,“难怪当年雁门关外那一仗,我们夜不收的路线会被人摸得一清二楚。难怪北狄的骑兵手里,拿着比我们还要锋利的精钢马刀。原来这大齐的后院里,早就被人蛀空了。”
他站起身,走到丁四面前。
丁四惊恐地看着他,以为他要杀人灭口:“郑岛主!我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你答应过保我一家老小……”
“你放心,只要你活着,你家里人就安全。”郑毅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手腕一挥。
“唰”的一声,绑着丁四的麻绳被割断。
丁四双腿发软,一下子瘫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