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牌的人叫沈怀远。
一个湖州跑船的,一个浑身鱼腥味的泥腿子,他根本不认识我。
他甚至不知道我也在竞价——他坐在前排,我坐在二楼的雅间里。
他不是针对我,他只是想要那个笔洗。
他买回去摆在书房里,逢人就拿出来给人看,炫耀他花了多少钱,炫耀他眼光有多好。
他不知道有人为了那个笔洗找了五年。”
风吹过松林,松针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郑毅看着他。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魏承渊说,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很轻的、几乎像耳语一样的调子,“你是不是觉得荒唐?两万两银子,他抢了我找了五年的东西。
他花了银子,拿到了东西,回家跟老婆孩子炫耀。
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
但那天晚上,我坐在苏州的客栈里,一夜没睡。
不是心疼钱,是那口气咽不下去。
我魏承渊活了半辈子,什么都能忍,但有一样东西不能忍——有人碰了我的东西,哪怕他不知道自己碰了。”
“你不知道他是谁。”
“我查了。
赏器会散了之后,我让人跟着他,一直跟到湖州。
他叫沈怀远,开货栈的,有一条船,走湖州到临安的水路。
我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沈怀远。
我对自己说,你等着。”
他翻了个身,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
绳结在他后颈上硌着,他皱了一下眉,但表情很快又恢复到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状态。
“我等了两年。
两年里,我查清楚了他所有的底细——他老婆姓什么,他女儿叫什么,他家的货栈一年赚多少银子,他每条船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来。
我甚至还跟他做过一次生意——那批军械,是我故意找狂刀门运的,故意让狂刀门找沈怀远。
我要让他接我的货,让他走进我的网里。
货被劫是我安排的,劫货的人也是我的人。
我自导自演了一出货被劫的戏,目的只有一个——让他知道货丢了,让他害怕。
我要先让他害怕,再让他死。”
郑毅没有说话。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山风吹过来,灌满了他夜行衣的袖子,布料在风里紧紧地贴着他的手臂,勾勒出小臂上那块马蹄铁的轮廓。
“那天晚上,”魏承渊继续说,声音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平稳,而是一种回忆到了高潮部分时压不住的速度感,像是瀑布到了断崖边上,水流开始加速,“我带人去的。
十二个杀手,加上我自己。
我让他们把沈家的前门后门都堵死,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我亲自走进沈怀远的书房——就是那个摆着天青釉笔洗的书房。
他还没睡,穿着一件旧棉袍,手里拿着一本账本,看见我进来,愣住了。
他不认识我。
他想了半天,说——‘你是谁?’”
魏承渊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笑了好几声,笑声在空旷的山林里听起来又干又脆,像是有人把一根枯枝一节一节地折断。
“‘你是谁?’——他不认识我。
我找了他三年,我把他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我设了一个局把他套进来,我带了十二个杀手站在他面前,他不认识我。
我指着书架上那个汝窑笔洗说,三年前,苏州赏器会,你花两万两银子从我手里抢走的东西。
他想了很久,然后说——‘哦,你也在那里啊。
’”
魏承渊说这句话的时候,模仿了沈怀远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终于想起来了的、带着点心不在焉的恍然。
然后他收了笑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暗成了一口枯井。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荒唐的一句话。
我在旁边看了三年,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他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几乎和松涛声混在一起,“我说,沈怀远,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但今天是你最后一天活着。
他这才开始害怕。
他往后缩,把书架上那个笔洗碰倒了,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那声音——瓷器碎了的声音,比人哭还响。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跟我说——‘你拿着吧,碎了我不要了。
’”
郑毅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魏承渊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调子,“他以为我是来抢笔洗的。
他到最后都以为那只是一个笔洗的事。”
松林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月亮从松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魏承渊身上,把他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明暗交错的碎片。
乌鸦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林子里只剩下风的声音和远处魏家宅院里隐约传来的哨声——那些护院还在找,但他们搜的方向是山脚,没有人想到往山上来。
郑毅蹲在魏承渊面前,月光在他背后,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他的手指搭在匕首柄上,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又一根一根地松开。
“就为了一个笔洗。”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在大石头下面之后才挤出来的。
“不是为了笔洗。”魏承渊纠正他,语气认真得像个教书先生在改学生的错别字,“是为了有人碰了我的东西。
碰了也就罢了,他还不认识我。
这才是最不能忍的。”
郑毅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山下魏家宅院的方向。
从山腰上往下看,那片占地三十亩的宅院灯火通明,灯笼在回廊上快速地移动,像一条受了惊的火蛇在院子里四处乱窜。
哨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急。
有人在喊,声音被风送上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喊什么,但能听出声音里的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