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林黛玉诧异的是,她的书信发给棠棣没多久便收到了回信。信上有一个朱批的“可”,想来棠棣也做不了主便直接将书信发到了御前,而皇帝似乎也瞧不出黛玉的到访会给贾家串供的机会,便许了下来。
虽然这次的办事效率很快,但相关文书到黛玉手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虽然黛玉对这次的速度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没做多想,忙命人传信给王熙凤,约好在酉时二刻的时候在林府出发去狱神庙。
黛玉原本打算什么都不带,后来想到贾宝玉跟贾环都在那,便有些于心不忍。自己虽然不爱贾宝玉,但毕竟两人在一起这么久,又有兄妹之情,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宝玉在里面受苦。想了想,黛玉便道:“你们且取些褥子来,不用多好看,够暖和就好。——也别去库里拿了,找下人寻几件送去。若是太好,只怕到不了他们手。一些个药剂也取些,尤其是风寒、调养的都寻上几丸送去。吃食就不用了,怕招了忌讳。”
黛玉好歹也跟林如海学了几手,知道监狱里的一些规矩。东西不要送好的去,否则就被狱卒贪了去;吃食切记不要送,免得给自己惹上麻烦。丸药倒无所谓,这些个丸药肯定会要检查,出了事也不是落在自己头上。
听闻黛玉吩咐下去,丫鬟、婆子们便齐齐动起手来。不多时,也打了几个大大的包袱下来。
紫鹃原本就是贾府里出来的,虽然跟了黛玉,但对贾府还是念恩,打包东西倒是尽心尽力。王嬷嬷则是不愿黛玉落人话柄,因此也收拾得颇为尽心。锦雯和l琴则是有些悻悻然,只是黛玉吩咐下来,不得不做而已。黛玉虽然瞧见了,但也不多说。待收拾好,便有门房来报,说是琏二奶奶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黛玉便道:“那就走罢。”
黛玉坐着一辆黑黝黝的骡车到了大门,凤姐便下了自己的马车换了黛玉的骡车。凤姐起初被这不起眼的骡车给吓了一跳,心想黛玉为何会选这养的车去狱神庙。后来想想毕竟贾府是戴罪之身,虽有恩旨许黛玉去探监,但也不好大张旗鼓。这样不起眼的骡车在京城几乎遍地都是,倒也让人猜不出来历。
王熙凤上了车,见过了黛玉,二人闲聊了一会。黛玉忽然问道:“我听闻琏二哥哥跟嫂子的物事都落在了荣国府里,哥哥跟嫂子如今在那住?住着可习惯?”
倒也不是黛玉故意示好,只是黛玉被贾府被抄之事牵伴着,也没功夫去照顾其他事情。只是今天王熙凤找上门来,黛玉方差人去打听的。
“有劳殿下挂记着了。”凤姐淡淡地说,“承蒙王爷看得起,赐了我们家爷一套小院子,虽说不如从前,但也过得尚可。”
黛玉这些事自然晓得,见凤姐的面色也不似作伪,便点头道:“嫂子过得好便好,若是嫂子有什么难处,只管打发人来寻了我。”
凤姐看着黛玉说话的神态,想起了自己以前在贾府的风光作派。当年黛玉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姑娘,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凤姐只觉得面善,心里却叹了口气。她毕竟是王家出来的姑娘,自然隐约晓得王夫人与贾敏之间的纠葛,心想这黛玉便不好住下去啊。后来又听说黛玉丧父,王夫人便对林府的家产动了心,只不过黛玉那时一直是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凤姐在心中有些期待,看看是自己那个心善的二太太厉害些,还是这个弱不禁风的大小姐厉害些。后来没想到,林家老爷虽然故去了,但是皇帝却是念旧情的。硬是将这个林大小姐上了玉牒,成了货真价实的天家贵女。就算自己的二太太看不惯她,但也无可奈何。再后来,这个县主要成为郡王的正妃,还随驾秋围。而贾府却一落千丈,如今成了笼中囚徒。若不是自己家被“开革”出府,怕是狱神庙里也少不了自己的位置。
黛玉没有想凤姐的话,只是在暗暗猜测棠棣信中所说。目前贾家的男丁全部关押在狱神庙,这里并非刑部大牢,更不是天牢,看来皇帝多半是不会打算杀了贾府之人。而贾府女眷被关押在荣国府里也只是无碍,想来最后也不会有太多麻烦,最多就是贬为庶人而已。
两人在骡车上各有心思,骡车摇摇晃晃行了半个多时辰,忽然听到有人道:“殿下,已经到了。”
黛玉取出一块面纱遮住自己,毕竟自己是未出阁的闺女,又是县主,以后还会是郡王妃。就算自己对礼教多么的讨厌,也不得不在这个时候屈从下。否则事情闹大了,自己跟棠棣都少不了被御史大夫参上一本。
凤姐已是出阁的妇人,便就懒得遮面了。直接跳下车,在吩咐人将东西抬了进去。
在狱神庙守着的乃是林府旧人的心腹,知道今天这两位乃是皇帝恩准探监的,便也不为难。又知道其中一位是现在的县主以后的王妃,伺候的时候也愈加小心。
黛玉将一张银票递了过去,道:“多谢这位大人了,这些银子给大人喝酒,天寒地冻的。我这里还有些药丸,本是治风寒的,也一并交与大人。烦请大人查验之后再交给里面的人。”
那心腹看了下银票,面额非常让自己满意。虽然起初有些烦闷,但是接到这么一笔银子,再冷的天也高兴。心腹将银票揣了起来,结果药丸,笑道:“小的这就让人去查验,若是无事,待会便送过去。”
心腹知道这些人有话要讲,便接着查验药丸的由头走了,只留下几个兵丁看守着大门。
进了狱神庙,黛玉第一个感觉就是这里比后世的影视作品所描述的大牢要好太多了。除了被监牢锁着,几乎都要赶上后世的一些小旅店了。只是监牢里阴暗的灯光和冲天的霉气在提醒着林黛玉,这里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监牢。
二人首先到了关押贾赦、贾政的监牢,二人因为是首犯,故分别关押在两间房里。
凤姐一见了贾赦,忙跪了下来,道:“媳妇不孝,让老爷受委屈了。”
贾赦摆摆手,“什么老爷不老爷的?早就不是了。我见贾琏没有在这里,想来你二人已经无事了。”
凤姐道:“承蒙王爷照拂,倒也过得下去。”
贾赦点点头,“去罢,去罢,这里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该待的地方。见过了就走吧。”
凤姐知道时间有限,便只得磕头去看贾政。
贾政见黛玉来了,忙跪了下来见礼。这林黛玉乃是贾政的外甥女,虽然名分高,但也绝不肯受这一礼,忙避了过去。
黛玉道:“舅舅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贾政起来,道:“让殿下来此地,是我等不是了。”
黛玉摇摇头,“舅舅快莫这样说,当日老祖宗那般疼我,如今来此探望舅舅也算不了什么。”
在这里关押了好几个月,贾政也隐约知道自己是无法脱狱了,便求道:“罪臣自知罪无可恕,但望县主禀奏圣上,饶臣一家老小不死。”
黛玉道:“舅舅,朝堂之事不是我可议论的。”
贾政想想也是,若是黛玉此刻嫁入了平北郡王府,自可由平北郡王出面。但现在黛玉虽然是县主,但毕竟一妇人是不可干政的。
其实黛玉与贾政没有想到的是,在牢房的另一侧,皇帝与那忠顺王正暗暗地听着。
贾政苦笑道:“如今府里想来已经乱成一团,还望殿下抽空前去照拂一二。”
黛玉想这个并不难,便应承了下来,“我自会请旨去荣国府探视,至于照拂不照拂的,不是我能做主的。不过舅舅也无需担心,外人说我是天家贵女,但我自知我不过是林府的一个女子罢了。贾府是我的母族,我自当想尽办法照顾的。”
贾政听完,心下感慨道:“当日是贾府对不住殿下。”
黛玉摇摇头,“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二人闲话了一会,黛玉便告辞去看宝玉与贾环了。
贾环见是黛玉来了,心下高兴,但是还是见礼道:“罪臣之子见过县主殿下。”
黛玉看了看贾环,虽然还是那般羸弱,但是眉眼之间倒有一丝坦然,全不似原著中那般不堪。见如此,黛玉心下倒暗喜了几分,但一想到贾府已经被抄,那一丝喜悦便成了怅然。
黛玉道:“我带了写褥子跟药进来,若是冷了,自己记得添加;若是头痛脑热的,那些个药丸也可缓解一二。过些日子,我会请旨去府里一趟,你可有话要跟你母亲还有姐姐说?”
贾环淡淡笑道:“请殿下转告我母亲跟姐姐,就说我在这里没受什么苦,还望母亲与姐姐多保重。熬过这些日子,我便会出来照看他们。”
黛玉闻听此言,眼圈不由得一红,随即叹道:“我定会照顾好你母亲跟姐姐的。”
“有劳县主了。”
黛玉看了看在一旁如同行尸走肉的宝玉,心下不由得一丝厌恶。这里虽说是囚禁,但其实不过软禁罢了。没有人拷打,一日三餐也无虞,未曾想自己不知道保重自己,反倒在这里糟践自己。黛玉原本想出口教训,想了想,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黛玉与凤姐在狱神庙待了半个多时辰,便被告之该走了。凤姐虽眼中含泪,多有不舍,但也知道朝廷法度便是法度,断没有例外的时候。念及此,便只得跟着黛玉离了狱神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