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静姝想要唱的段子是梅兰芳的贵妃醉酒,这个时候,肯定没有配套的曲子,不过没关系,这是她的舞臺,她想如何唱就如何唱。
贵妃醉酒这一段是俞静姝唯一会唱的一段,那是姥姥还没有去世的时候,她暑假住在姥姥家裏,看了梅兰芳的弟子言慧珠的一段贵妃醉酒,突然就爱上了这段美丽的戏词,也爱上了醉酒的贵妃妖娆的身段。
暑假大热的太阳,她每日不辞辛苦,为了学会这一段,天天往村子裏年轻时唱过旦角的一位爷爷学习。
平日裏慈祥随和的爷爷,教起俞静姝唱戏来,竟然严苛的如古代私塾的先生,轻则斥骂,重则藤条伺候,俞静姝不敢也不想告诉家人,这个时候,没有退路,她只好硬着头皮,跟着爷爷学了一个暑假。
举手到眉边,拱手到胸前;云手如抱月,指手到鼻间。
一个暑假,只学会了京剧演员表演的基本要求,至于所谓的“贵妃醉酒”,俞静姝绝对不敢在爷爷面前表演的,哪怕爸爸妈妈夸奖她比电视上的演员还传神,这都抵不过爷爷的一句“狗屁不是”(……)。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
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
干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
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
空旷的舞臺,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花旦,哪管臺下的喧闹,嘴角挂着朦胧的笑意,自顾自的打开团扇,偏着头,修长的眉眼,慵懒的风情,却带着不容侵犯的贵气。
舞臺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花旦吸引。
赵翎从二楼向下看,风情无限的花旦送与她倾城一笑。
赵翎有些迷惑,这是姐姐,还是醉酒的贵妃?
慕一一身的冷汗,他仿佛看到王爷的雷霆之火把自己烧了个灰飞烟灭。
原本他没有认出这是俞静姝的,但他眼尖的看到了俞静姝没有藏好的哨子从领子裏漏了出来,再仔细瞧,不正是他们未来的王妃么?
真是要命。
“杨贵妃”哪裏会在意其他人的想法,她朱唇轻启,用她悠扬委婉,声情并茂的唱腔继续述说——
奴似嫦娥离月宫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啊在广寒宫
玉石桥斜倚把栏桿靠
鸳鸯来戏水,金色鲤鱼在水面朝
啊在水面朝
长空雁雁儿飞
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荫
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
花迷人眼,含着盈盈秋水的醉眼更迷人,合扇,摆袖,飘洒自如,柔媚入骨,贵妃飘渺的微笑定格在此时。
静,静默。
砰!
茶盏落地而碎,叫好声骤然响起,掌声不断,轻浮的公子大笑着高声道:“唱得好,美人,再来一个!”
哄闹声由此不绝,臺上的“贵妃”不动如山,居高临下,睥睨着拜服在她裙下的人们,眼波流转,仿佛还没有从“贵妃”的身份裏走出来,往楼上目瞪口呆的赵翎那裏送了一个微笑,转身离开。
她一路无视欲言又止的戏班主,以及其他戏班子众人的各色眼神,只想到一句话:apres
nous,le
deluge——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她走后,哪管影响轰动,下了这个舞臺,就没有“杨玉环”,只有俞静姝。
妆未卸,换下戏服,戴上帷帽,拿着卿菊的卖身契,带着空空扁扁的荷包和美少年一个,俞静姝无视一脸纠结的慕一,拉着赵翎,边走边问:“姐姐唱的好不好?”
赵翎呆呆的回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