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卫玥珍出神了很久。
她和周礼安正式在一起的日子不久,不过两个月而已。期间他从来没提过订婚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在抗拒什么,害怕什么。
是他授意的订婚吗
他没问过她,也没提过。
卫玥珍不太高兴,连着一周没怎么回周礼安信息。
临近过年,他工作很忙抽不开身,和她说回东川的时候和他说一声,他来接她。
她没知会他,一个人回了东川。
周礼安是在一个应酬上知道卫玥珍回来了,桌上友人打趣,说他够辛苦,丢着女朋友在外边陪他们吃饭。
他不动声色,言两语就知道了卫玥珍在哪儿。
酒喝过一轮,周礼安借口离开。
司机等在门口,见周礼安提前出来不免讶异,待看到他的脸色,决定一个字都不多问。
上车后,周礼安报了地址。
他回了“岛上”。玥珍在那里。
卫玥珍也不是故意选了“岛上”,别的地方的酒确实没有“岛上”的好喝,而且这里不会有讨厌鬼来烦她。
反正周礼安都会找到她,不如选个合心意的地方。
正值寒假,“岛上”前所未有的热闹。
卫玥珍难得没和朋友们玩。她躲在露台上,小桌上的酒瓶空了小半,喝完一杯酒盯着露台上的灯发呆。
这里很亮,很温暖。
她混混沌沌地想,周礼安这样的人是不是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她究竟是畏惧被一段关系捆绑,还是畏惧他完美。
有时候周礼安太好,好到她时常惶恐,会不会在某一天醒来,他就如数收回这样的好,再给别人。
她一定会气死的。
他想订婚,她不愿意;他要是不想了,她又会气死。
她真别扭,卫玥珍郁闷地想。
周礼安到“岛上”后换了一身衣服,酒局上难免沾到烟味,卫玥珍不喜欢烟的味道。
靠近露台,他不许任何人再进去。
女孩子看起来心情不好,趴在小桌上发呆,酒瓶里酒只少了一点,她没碰多少。
周礼安轻皱了下眉,没压着脚步声。
她早知道他会来,没抬头,闷声道“周礼安,我要是不和你订婚,你会怎么办”
“怎么忽然提起这个”周礼安短时间内不打算再提起订婚,至少等她毕业,“等你毕业再说。”
卫玥珍茫然道“可我妈说过年你们家来商量订婚的事。”
周礼安一怔,难怪她不高兴,一个人回了东川。
他在她身边坐下,指腹在她的手背上摩挲片刻,解释道“我家里人她们可能有点着急。我最近太忙,没顾得上。玥珍,不会有订婚,别担心。”
卫玥珍并不觉轻松,反而更沉重了。
没在一起前,他步步紧逼,她恨不得逃到千里之外;在一起之后,他没有底线地对她好,数次退让。
这样的好让她有些恐慌。
“周礼安,你都没有脾气吗”卫玥珍捏捏他的脸,嘟囔道,“正常人被拒绝,肯定气跑了。你像个受气包。”
周礼安莞尔一笑“不生气。你在就很好。”
她是他的良方。
卫玥珍靠在周礼安怀里,偷偷想对他好一点吧。
年后周家上门拜年,这是第一次。往年都是卫家到周家拜年,今年情况大不一样了。
不知道周礼安说了什么,周家没提起订婚的事。
卫玥珍跟在卫爷爷身边,将周礼安身边的人看了又看,没看到他爸妈。印象中他爸妈似乎不常在家,以前过年的时候也很少见到。
两家人热热闹闹地拜过年,卫玥珍收了一堆红包。
周礼安临走前也往她怀里塞了一个,揉揉她的发,温声道“新的一年,希望玥珍每一天都快乐。”
也希望她的身边有他。每一天。
周礼安走后,卫玥珍没管她的小红包们,缠着妈妈闹了一阵,最后把她拽到楼上。
卫妈妈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应付这个小女孩。
“活到一十岁,忽然有悄悄话和我说了”
卫玥珍和家里人关系亲密,从小到大有什么心事都会告诉他们,说悄悄话的时刻少之又少。
这样的情况难得一见。
“妈。”卫玥珍指了指门口开走的几辆车,“我怎么没见到周礼安的爸妈他们不在东川怎么过年都不回来。”
卫妈妈抚额,这孩子简直缺心眼。
不过也不怪她,这些年很少有人在提起周礼安的身世。他已经足够强大,可以抵挡流言。
“周礼安的爸妈很早就走了,车祸走的。他从小就养在叔叔家里,对外都说周家这一辈是两兄弟。其实周礼安和周溯其实是堂兄弟,不是亲兄弟。他婶婶身体不好,长年在国外疗养,所以一家人都在国外,礼安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从小和长辈们一起生活。”
“玥珍,你别怪礼安心急。他只是没有过家,想要一个。”
卫玥珍神情怔愣,没从卫妈妈的话里反应过来。
她从来不知道,周礼安没有爸爸妈妈。她去过他住的地方,很大很空的别墅,只有他一个人。
她以为他只是喜欢一个人生活。
“好了。妈妈去忙了。你乖点啊,今天别乱跑。”
卫妈妈匆匆说完,下楼忙去了。
卫玥珍趴在窗口看着门口看了很久,心中五味杂陈,想和他说些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之所以有雾一样的性格,是因为没有爸爸妈妈吗
这样生活,是不是会容易一点。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问过他,带着这样一副正人君子的假象生活,是不是很方便。
他回答她说,很方便。
卫玥珍有点儿后悔,不该这么说他。
他似乎从来没怪过她。
这个年卫玥珍过得并不好。她辗转反侧,放不下这件事,最后找上喻思柏,问他周礼安是怎么长大的。
东拼西凑,凑出了周礼安的童年。
父母车祸去世的时候,他年岁尚小,不到上小学的年纪,却已经懂事了,有小时候的记忆。
葬礼后,他被送到叔叔家生活。
不久,叔叔一家出国了。爷爷奶奶舍不得两个孩子都出去,于是留下了周礼安。
他和爷爷奶奶住,姑姑们都喜欢他,他过得不苦。
原本他是活泼开朗的性子,越长大越内敛,逐渐变成如今的模样温润如君子,锋芒尽藏。
周家家大业大,到他手里并不容易。
这一路走来腥风血雨,他都是一个人走的。最后国外的叔叔将股份转让给了他,终结了这场争斗。
他一个人很辛苦,但不至于众叛亲离。
他仍有疼爱他的亲人,希望他过得幸福,有喜欢的女孩子,和她过一生。
所以当她们知道周礼安有了喜欢的女孩子,一家人都着急,想为他争取到这个女孩。
和她全然不同的童年和生活。
比起她,周礼安很孤独,也很辛苦。
卫玥珍当晚失眠了。
隔天是和朋友们约定去古镇玩的日子,周礼安早早就来接她,受礼地等在楼下,没上楼。
卫玥珍一下楼就往他怀里扑,家里人都别开眼。
她无所顾忌,抱着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胸膛不肯放,只是想这样和他拥抱一会儿。
周礼安低头想看她的脸,她不让。
他低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卫玥珍摇头,又抱了他一会儿,小声问“今天能不能让别人开车,我想和你一起坐在后面。”
周礼安轻轻挑眉“让阿杨开。”
卫玥珍“”
他看起来也没什么好心疼的。
路上是喻思杨开的车,他这辈子就没开过这么别扭的车。路上在服务区休息,给他哥发了一百条短信,别在澜江当上门女婿了,快回东川救救他,他要被周礼安欺负死了。
到了地方,喻思杨顶着众人同情的眼神飞快下了车,丢了车钥匙就跑。
这车谁爱开谁开,他再也不会开了。
卫玥珍完全不知道喻思杨这一路的苦,她上了车就在周礼安怀里睡了个昏天暗地。
到了古镇也没醒,被他抱下车进了酒店。
卫玥珍醒来已经是下午。
酒店是仿古的风格,窗户都是木制的。她推开窗,冷风往里钻,夹杂着几片雪花。
“下雪了。”她从睡梦中醒来。
忽然,一只瘦削白净的手从身后伸出来,关上了窗。
“太冷了,会感冒。”周礼安调高温度,给她披上外套,再打开窗,“雪还小,明天会有积雪。饿不饿”
卫玥珍没心思再看雪,只是仰头安静地看着他。
刚睡醒的女孩子眼神懵懂纯净,乌黑的眼珠子望着你,仿佛她归你所有,由你处置。
周礼安禁不住她这样看。
他捂住她的眼睛,嗓音低哑“别这样看我。晚上还要出去玩。”
卫玥珍不听,拿开他的手和他接吻,外套和被子从身上滑落,身后窗户被关上。
他沉沉压过来,肆无忌惮地吻她。
再出去,是晚饭时间。
周礼安和卫玥珍是两间房。和朋友们出门,他从不会只订一间房,即便有时候他的房间根本用不上。
但两人一起出来,朋友们也不意外。
正逢元宵,镇子里很热闹。
晚饭后他们便结伴出去看灯,尝小吃,兴致来了坐夜船看古镇,看河道两岸灯火燃烧。
卫玥珍拍了很多照,都是周礼安拍的。
拍完两人便躲在角落里,头贴着头,小声说悄悄话,惹得朋友们好奇极了,都竖起耳朵偷听。
“这张不好看,显得我好胖。”
“胖吗明明很可爱,现在可以亲你吗”
“好好选照片”
“下次我会拍得更好。我在跟老师学。”
“”
众人听了一耳朵,都沉默了。
这根本不是周礼安吧这是被谁夺舍了吧
周礼安为什么看起来像个恋爱脑啊,太吓人了。
喻思杨反应最大,像是被雷劈了。
他以为在车上周礼安趁着卫玥珍睡着偷偷亲她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还有更腻歪的。
呜呜呜他也要去澜江,不想在东川呆了。
一行人坐完船,去逛镇子里各式各样的店铺,明知道是骗游客的东西花了钱一样觉得很开心。
卫玥珍逛了一圈觉得累,坐在路边不肯走,又想吃东西。
“你去给我买。”她戳戳周礼安。
周礼安等着女孩子慢慢数,等数满两个手指头,仰头对他笑“好像都想吃。”
“我去买。”他摸摸她的头。
卫玥珍在风里也不觉得冷,看着周礼安走远,看他的背影在一间间店铺间穿梭。
她忽然觉得幸福,满足的,被填满的幸福。
不需要很多鲜花,不需要很多情话。
卫玥珍拍了一张周礼安的背影,偷偷发了一条朋友圈,再抬头,不见了他的身影。
她站起身看了一会儿,没看见人。
正要去找,听见有人喊“有人掉水里了”
她一怔,下意识往人群中跑,边跑边喊他的名字,声音里难掩慌乱,一直跑到岸边,拨开探头瞧的人群。
河道里太暗,看不清掉下去的人是谁。
岸边有船夫准备下水救人。
卫玥珍不知道自己在问谁,只是不停地问“谁掉下去了”
“是个男人,个字挺高的。”
“哥哥穿着驼色的大衣,和我妈妈一样。”
周礼安今天穿的就是驼色大衣。她说喜欢看他穿这些温暖的颜色,他就经常穿。
卫玥珍事后想不起来这一刻自己在想什么。
她望着黑漆漆的河水,幽深而冰冷,没有过多犹豫,脱下大衣往下跳,游向在河里扑腾的人。
不等她碰到人,一只手臂从身后紧紧拽住她。
“玥珍,不是我。”周礼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了下来,抱着她往回游,“这么冷的水,你也敢往下跳。”
他压着怒气,不想凶她。
落水的人被船夫们救了起来,卫玥珍也上了岸。
“你没事吗”
冬日的河水冷得像冰,她冻得直哆嗦,仍在意他有没有事。
周礼安捡起大衣把她裹住,抱起她快步往回走,回答她“我没事。刚才遇到小朋友迷路了,离开了一会儿。”
就这么一会儿,她就敢往河里跳。
这是冬天,她不要命了。
周礼安冷着脸,把卫玥珍带回酒店,塞进浴缸里,指尖抵开她紧咬的牙关,喂她喝姜汤。
临时煮的汤,味道算不上好。
卫玥珍缓了很久才从那股刺骨的冷意中回过神,他不断揉搓她的背心,四肢,身上还穿着湿衣服。
“周礼安,你快去换衣服。”
她推开他,催他去换。
周礼安压了一路的怒意终于爆发,摁着她的后颈贴近自己,警告道“就算是我,也不许你往下跳。”
“这样的事没有下一次。”
他高兴不起来。即便是为了他。
一想到她把自己置于那么危险的地方,他就怒火中烧。
卫玥珍发着愣,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被他忽然凶了这么一嗓子,反应更迟钝。
等回过神,眼泪已经挂在脸上了。
她哭得发抖“我游泳游得很好,为什么不能去救你”
周礼安狠下心肠不去抱她“周围有那么多人,都是专业的人员。怎么轮都轮不到你。”
卫玥珍红着眼“怎么轮不到我他们是你的谁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是你的女朋友怎么就轮不到我”
她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周礼安还是心软了,低头把她抱进怀里。
他哑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只是我不能承受失去你的风险,玥珍,这样对我太残忍了。”
卫玥珍大哭,自己委屈,也替他委屈。
“我为喻思杨勇敢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有为你勇敢过。每周都是你到洛京来,我没有来东川找过你,一次都没有。周礼安,我也可以奔向你,我也可以为你勇敢。”
“我也可以疼你,保护你。”
周礼安眼眶发酸,他的小女孩长大了。
从小时候那个迷路在黑暗里大哭的小女孩,变成了现在孤身敢往那么黑的河里跳的女孩子。
她一直都那么勇敢,从来没变过。
“玥珍,我们结婚吧。”
周礼安嗓音嘶哑,说出心中最渴念、最渴求。
卫玥珍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以这样的面孔生活了那么多年,从失去父母的孤儿再到现在的周礼安。
他失去了他的家,长大后想和喜欢的女孩子有一个家。
这是平凡生活中,普通又伟大的愿望。
“我想要最大的钻戒。”她瘪瘪嘴,“最漂亮的婚纱,最漂亮的家,还要最帅的老公。”
她仍在掉眼泪,却来抱他。
她说“我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周礼安怀抱着他的小女孩落泪,额间青筋凸起。
他这一生,失去过无数,最亲爱的父母,分道扬镳的朋友,逐渐疏远的亲人。却也得到无数。
其中最珍贵的,是他的玥珍。
他想做她床头的白梅。
伴她入睡,伴她醒来,伴她从清晨到日暮,伴她到老。
他的最珍贵。
他的玥珍。,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