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纪最大的,过了年就十七的答道,
“老实待在山里不要出门,饿了就吃洞里的青泥钟乳,渴了就喝山里的灵泉雪露,等炼成元婴才可以出去。如果有人发病,就拿葫芦里的药丸吃一颗,实在顶不过去就埋在树下,大家在一起。”
清虚子眉头一皱,
“发病?发什么病?吃什么药?”
那十七从怀里取出一粒丹,熟练背诵道,
“什么病都有,有的发热高烧,有的咳嗽流涕,有的日渐消瘦,疲乏无力,有的生疮出疹,腹泻下痢,稍有擦伤即溃烂流脓,有的挺得过来,有的就没了。”
荀灵瑞接过那丹闻了闻,也把脉查了查,一时皱眉,
“蜂蜜安神丸……”
她哪里闻不出来,这就是给小孩安神压惊的糖丸,根本没什么效用。
那十七倒是安安静静的,也看不出什么喜怒来,
“爹和娘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查不出什么病来,只说大概是天要亡我玄门,不是娃的错,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清虚子蹙眉道,
“我来看看是个怎么一回事,你也四处去逛逛。”
“是。”
荀灵瑞也听出不对,擦干眼泪,绕尸山去往那建木前看去,一时不由愣住。
后山是一处设施完善的宗门,看得出此处洞天福地大概是当年木公得道的道场,环境非常优越,灵田矿脉无数,在昆仑山中也是首屈一指,灵炁浓郁的仙境,经过玄门之人改造,已建得和当年九山级别的大型宗门一般,药田矿脉,丹坊剑炉,兽栏厩舍不一而足。
正如之前清虚子说的那般,是一个云台一般,可以在内部独立循环的芥子天地,分明就是这些年玄门在昆仑精心打造的基地。而且比云台更好之处在于,因为置身昆仑群山环绕中,资源获取也绝非什么难事,缺什么完全可以补充,只要守在山里,莫说百年,千年也能支撑的。
然而当她走到正中主殿,一眼望见那玄女正像两侧,密密麻麻,摆着不知多少弟子牌位,记下的都是故儿,故女之牌位。牌位前摆满了子女的衣物,木剑,玩具,玉佩……
于是这个瞬间,荀灵瑞忽然明白了。
为何明明知道赶不上天山一战已经败了,明明找到了道场可以一时避难,明明可以在山里潜修,明明可以隐居避世,明明可以躲过这场大劫,等到神功大成,等到有了胜算再重开山门。
为何还要出山,为何还要过劫,为何还要拼命,为何还要把性命舍出去,不惜把天魔都唤下来,和神教你死我亡做一场。
因为当年一千玄门弟子,五百年时间,居然只养活了娃儿八个,最大的还不满十七岁,其他的,都病死了……
查不出来
无药可救
和娃无关
是,你玄门厉害,你能灭情绝性,你能为了成就大事,不惜牺牲性命,不在乎天崩地裂,不在乎洪水滔天。
可当你的娃死在你的面前,你还能不在乎吗?
荀灵瑞失魂落魄地转了一圈回来,道心动摇了。
因果报应。
是这天,要亡我玄门。
“小问题。”
“……小问题?”
荀灵瑞怔怔抬起头,看着坐在少年脑门上盘算的清虚子,一脸不可置信,
“五百年,生下来的娃,都死了,死得就剩这么几个了,灭门绝种,这是小问题吗……”
然而清虚子只淡淡的点点头,
“嗯,小问题,真的很小,这是一种联合免疫缺陷,根源是细胞受体信号传导缺失。可能是因为那建木辐射的影响,导致胚胎发生了某种基因突变,产生出一种向左旋而不是向右旋的蛋白质,可能只有少数几个碱基对不同。
但在信号传导至T细胞的过程中,因为缺失了正确的蛋白质催化的关键一步,免疫系统就会失灵。一些微不足道的破裂和伤口对幼儿都可能是致命的,细菌真菌在血液里过度繁殖,导致全身性感染,自然就无力回天了。”
荀灵瑞完全懵逼了,她以为清虚子会和自己论道,怎么也没想到对方说出这么一番,一番……
“……什,什么左旋右旋?”
然而清虚子似乎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沉思里,随口答道,
“构成生命体的氨基酸几乎都是左旋的,而DNA和RNA的糖是右旋,一旦同手性被破坏,比如左旋DNA混入右旋的,底层架构就会紊乱,生理特性自然也会丧失。这是源代码的问题了,即便我们可以适应进化也改不过来。”
荀灵瑞虽然听不懂,不过既然对方似乎找到问题的关键了,也建议道,
“那道尊您能给它拧过来不?”
清虚子翻了个白眼,
“你真当我神仙呢!还拧过来!说到底这本来就是自然的选择!往左还是往右,这个就是道啊!”
“道?”
清虚子解释道,
“我们,生命,一切生命行事存在的道理本身,是被我们所处的自然,我们生活的世界,我们头顶的天道,精心设计筛选出来的。
没有什么道法或者辐射,能精准直接让蛋白质从右折叠变成左折叠。这也不是什么一蹴而就能达成的变化,是上百万年上亿万年的筛选和演化。
再说的直白一点,是因为来自宇宙的辐射,从我们头顶照下来的太阳的偏振光,还有各种高能粒子衰变产生的自旋粒子,本身就具有手性。
因此在我们所处的这个地球的环境下,辐射光优先破坏右旋氨基酸,所以为早期的自然环境,便逐渐筛选出由左旋氨基酸和右旋DNA构成的生命模式。
所以同样的道理,当他们基因突变,产生出了向左旋的遗传代码,就无法在这个为右旋的生命体设计的天道里存在下去,现在你懂了吗?”
荀灵瑞呆。
清虚子并不在意她有没有懂,因为他自己也有一点还没懂,
“所以问题的根源,是那个突变的向左旋的遗传码里,到底带了什么,哪怕明明违背这天地自然的法则,也要强行降生出来……”
清虚子沉默许久,最后还是摇摇头,扭头看了看那棵死骸堆积而成的建木,
“罢了,这种小问题,以后再想吧。先把天魔解决了,我大概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