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过于落寞,以至于荀灵瑞一时产生了某种幻视,好像看到一个少年神情低落地站在他的豆子面前,和那些叶子一样垂头丧气的。等等,为啥是少年……
清虚抚摸着叶子叹道,
“即使对天魔来说,建造一个完全独立于自然的人工生态系统也是个难题。哪怕专门的殖民船也要定期的停港维修。
毕竟太极天这样正常进化的环境,已经过万万年的演化了。这个系统足够的大,足够的久,即便出现灾难性的突发情况,依然会有足够的生物多样性为系统提供缓冲冗余,一种生物灭绝了会有另一种替代生态位,这就是所谓自然的平衡,这就是太极天生生不息的大道。
然而一旦类似灾难性的突发事件,发生在诸如洞天福地,星舟飞船这样没有深度的人工构建的生态系统中,任何一个环节发生问题,生态系统里能介入补偿的元素都很少,造成的结果都是整个系统的崩溃。
即便一开始不过是水的酸碱值偏差波动这样毫不起眼的小事,也可能导致豆子蔫了这样物种灭绝级的问题。即使我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及时插手,用酸碱的冗余储备一时修理水的平衡,但只要不能发现那个元凶,等船上携带冗余耗尽,我的豆子迟早也要蔫掉。
如此一来每个环节每个单元也都会因为系统上整体的偏差波动而受到影响,一旦承受的压力逐渐增大逐渐累积并最终偏离常态失去平衡,渐渐地下一个环节,下一个单元也迟早出现崩溃,随着可用的修补冗余越发减少,压力越发累积,偏差越发巨大,最终连锁反应地,整个系统都会奔向不可抑制的崩溃。
云台星舟,就是这么个既简单又复杂的系统,因为简单所以容易出现连锁,因为复杂所以无法预测,没有人知道下一个会是哪个环节出现偏差,会是哪里出现问题。
所以虽然理论上,我确实可以修复云台,可是要把一整个小世界切割出来,缩小到装在云台峰里一道带走,长期维持玄门的延续,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不可能带上那样的生物多样性,不可能带上那用之不尽的冗余,所以或迟或早,这个分割出来的芥子空间,须弥中的小太极天,也迟早会因为这样那样的算得到算不到的原因濒临崩溃。或许就像上一个大虚那样,无声无息,莫名其妙地消失在虚空里。
而且大概崩得还要比太极天这边更快一点呢。”
荀灵瑞懵逼中。
清虚仰头感叹,仿佛在望着头顶看得见,却触不到的天幕,
“所以你明白了吧,我们都是生在地上的豆子。
从遥远的过去,到更遥远的未来,这片星空下没有任何其他地方可以替代我们脚下的大地。没有任何其他天,比生我养我育我的太极天更加美好。
即便那些天魔可以逍遥天外,可以远航星海,可以横跨苍穹,但最后的最后,它们也还是得找回来。
因为叶落总会归根,游子最后一定会回归他的故乡,既然我们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了,就不可能从这个系统中独善其身,逃出天外。总有一天应该回归天地,这就是轮回的正道。”
荀灵瑞恭敬地一拜了,
“弟子受教了,所以道尊是教我要不惜一切拯救这个世界,因为一旦被天魔赢了,就没有别的家园了。”
清虚白了她一眼,
“不是,我是告诉你不用太在意这里的输赢了,实在不行你就逃吧。即便天魔成灾陆上生劫也无所谓。太极天有足够的多样性和冗余可以自己恢复平衡,这里又不是孤立的人造系统。”
“诶?啊,啊这……”
荀灵瑞简直无语了,跟不上啊真的。
清虚摇头道,
“你是挺聪明了,但还是不够激灵。什么玄魔之辨正邪之分的,战起来根本没个完的,你去理他作甚?
我问你,你知道灭世的魔劫有多少次了吗?光是老子亲身经历过的,亲手镇压过的天地大劫都不知道多少次了。而听那些天魔说,若从他们的时候算起,整个地球自然系统都崩溃重组的物种大灭绝都有四十几次了。
五虫,五妖,古道,仙宫,过不了劫就得灭死,现在轮到我玄门了,可是那又如何呢,世间岂有长存不灭者乎?早晚的问题罢了。迟早也会轮到他魔教,迟早也会轮到天魔的。
等这边的魔劫灭了世,把人类从地表上清除干净,也依然会有新的生命从焦土中发芽生息,替代曾经属于旧人类的生态位。
生生而不灭,有足够的冗余,这就是所谓的生物的多样性,这就是自然的道理。我们修行中人不过是天地间的匆匆过客,体悟天心,顺应自然才是正道,何必抗拒这生死循环的必然规律,非要去搞什么逆天改命。
你看,这豆子花,不是长得也很好看吗?”
荀灵瑞感叹道,
“道尊境界太高了,晚辈资质浅薄,还是觉得人和豆子终究不是一回事,无法体会您的大道……”
清虚子摇头,
“你终究不能尽得我真传啊。呵,罢了,等有一天你不能光想着自己的时候,会明白的。
总归等会儿看看顶不住逃就是了,天塌不下来的,别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是。”
荀灵瑞嘴上这么答应,等会儿打起来怎么样的也只有天地知了。
不过总归清虚子一阵闲聊扯淡,莫名的荀灵瑞心里稍微安稳了些,一时满脑子都是豆子的,倒也顾不上担心害怕了。
而这会儿工夫雷声渐熄,虽不知道外头打成什么样子了,但荀灵瑞看得到远处的赤色彗星还在绽放,也知道魔劫远远没有结束,抓紧时机扒土遁地,如此一路穿过战场,一路深入大劫的中……
“咚!”
“哎哟!”
“底下有人!”“纳命来!”
忽然!荀灵瑞一头撞到了一堵陡然升起的铜墙上!还没等她喘口气,同时两道刃光直朝地下绞杀而来!同时那铜墙更是一包一卷,延展开来!仿佛要把她封在地底!
然而荀灵瑞经过峨嵋精英教育,哪里还不知此是玄门套路对地战法!先以指地为铜之法封路,同时以刃光道法夹击,就是逼得她破土而出,半截身子埋着不能还手之时,把早已准备好的法宝一道掷杀出来!顷刻间腰斩碎尸!打成肉酱!因此万万不可冒头!
“纵地金光!”
“唰!”
玄门弟子原本就是千挑万选的精英,根基扎实厚积薄发,而此番在血箓绝神纛中尽得玄门祖师玉清真王道尊天书真传,此时的荀灵瑞可谓一日千里!只转瞬间工夫把五行遁光一转,使出纵地金光神通!不仅穿越那铜墙铁壁,穿山越岭,金蝉脱壳!遁出无穷杀机埋伏!
更是追踪索迹,逆溯那暗中施法之人打出的神罡金炁,直接金光一转,穿越到那人身后!
“师兄!”“不要!”
那两人惊呼的功夫,荀灵瑞抬手一指,隔空打穴,当先点倒一个。反手一掌抓去,按着神庭,扭住魁首,瞬间将两名埋伏之人制服!
荀灵瑞把眼一扫,立刻看出她装进来的地方是一处山门禁制,被她拿下的是两个半大的少年,估计是看门的童子,便知道总算是找到昆仑玄门的藏身之处了。当即一巴掌将手上那小玄门一头按到泥里!一手举起金牌传音高呵!
“九天玄女仁慈救世赐福赦罪大慈尊!峨嵋荀灵瑞拜山!”
听到她的呼唤,立刻又有几个少年从洞府中赶出来,紧张万分得将她包围起来。
不过荀灵瑞奇怪的是,这些小玄门似乎也太小了,尤其手上这个,把头一按就动弹不得,而且这身功力根本不到五百年……
清虚子凑上去,直勾勾盯着少年的眼睛问道,
“多大年纪了?有六十了没?”
少年眼神直勾勾的道,
“没,过了年就十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