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慈不掌兵,历来能成大事者无不是冷血无情之人,因为只有足够的无情,才能忍受这一条血路上,无尽无穷的折磨和牺牲,才能直攀巅峰,成就前人所不能及的功业。
这种肤浅的道理荀灵瑞当然明白,她也早就引以为戒,秉持大道无情,红尘无欲的理念修行,洗练一颗道心,以求抵达波澜不动,天塌不惊的道果。
但纸上得来终觉浅,真的入得玄门,直抵昆仑,她才明白所谓的牺牲,纸上轻轻两个字,眼前就是好大一座山。
尸山。
山人的尸骨堆积如山,以特殊的规格重新组装拼接起来。
杂乱无章又井然有序,污秽至极却又圣洁无比。最终盛开如莲花般的,人之无所见,世之无所有的尸山。
如此山成九垒,八峰环绕,九峰之巅,又作成一颗巨树。
看起来好像是柳树,造型奇异,迎面拂来淡淡的湿意,扑在脸上,轻柔而微凉。
好孩子,你长大了……
“哇啊啊啊!!!”
荀灵瑞扑在地上,大口呕吐起来,胆汁肠液都喷了出来,好像喷泉溅射一样。
然而清虚子一时也没工夫管她,绕树转了一圈,一边掐算一边不禁点头,
“上有九欘,下有九枸,这不是建木吗,完成度好高啊……”
然后清虚子扭过头,看看身后被元神所摄,带他们入得山中,规规矩矩站成一排,有大有小的八个少年。
“莫非你们召的是木公?”
那群超小玄门一脸迷茫,答不出来。
清虚子想了想,自己答道,
“不对……也对……唤的虽是木公,来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然后他看看还在哕哕喷射的荀灵瑞,
“怎么,没见过尸解仙啊。那我教教你,尸解有五,水解者投水,火解者自焚,金解者受刃,木解者依树化木,土解者钻山入石。
大约是当年他们机缘巧合,找到了昆仑建木的树根,嗯,也可能是专门来找的,总之以尸解仙体为引,倾尽毕生功力血肉神魂献祭,想以降神之法,请木公下界助战。
不过木公我认得的,那可不是长那样的,大概是有别的什么东西,顺着藤爬过来了。”
“木公……”
记忆中那纷繁庞杂的道藏传承被唤醒,竟一时压抑了道心的动摇,荀灵瑞不由回忆起来。
能得玉清真王道君尊称为公的可不多,一只手就能数完,说白了只有袁公,雷公,木公,鹤公四位,也就是后世所谓的龙虎鹿鹤四观祖师仙翁。
这位木公,玄门里正式名记作上清东华青童仙君,比较公认的说法是,这是位得道已久的古代仙人,原本是吃着仙宫供奉,掌管仙籍,镇压天下的当朝国师。
当年趁着木公出东海镇压群魔,玄门发动叛乱,于是仙帝御驾亲征,结果被玄女突脸,一剑把头给劈了下来,雷公横扫了八幡仙军百万,袁公一路杀入三垣抄了老巢。
木公扭头一看卧槽?GG,就投了……
嗯,那毕竟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修道中人,人生愿景是得道飞升不是给人打一辈子的工么,所以没什么心理负担的就投了。
而那时候玄门本来也只是众多叛军中的一支,也不可能就那么点人横扫天下的,所以也接受了停战和解,默认依附仙宫的外道散修势力,可以依据仙籍神榜的划分,继续保有自家的道场。
而木公到底是修仙求道之人,对玄门新法也生出了浓厚的兴趣,拿出自家的仙法道书,来和玄女天书交换。
据说玄门最有名的天书论道大会,就是当初木公来和玄门诸公论道开始的。而现如今玄门道藏之中,许多原本在仙宫中流传之秘法,譬如丹鼎炼器,尸解仙法,兵解转世,三十六变等等种种古道神通,也都是木公一道传过来的。
至于如今玄门中,上清一脉道统,东华山,衡山,茅山等宗门,更原本就是木公一脉的徒子徒孙,转修玄门之法过来的。
不过除了这些公认的信息之外,各门各派关于此公的道藏记载偏差就很大了。甚至那鹿观一脉的道藏之中,关于这位祖师仙人的造型记载,出处原型都截然不同,莫衷一是。
比如常见说法是木公是骑白鹿的仙人,道传自称鹿观,那大概是一头白鹿得道。但也有人提出质疑,表示鹿不过是坐骑,木公自称木公,那肯定是木头成精喽。
还有一种说法说你们别胡扯,木公的本体是身长一丈,皓首白发,人身鸟面虎尾的怪异,大概是妖族杂交出来的异兽。又有一种说法说不对不对,它的本体是长头修目,鬼齿蜃唇,人首而蛇身的龙,应该是从昆仑出来的洪荒异种。
而更有一种说法,说以上都不对,木公其实是肩生双翼的羽人,是上个纪元被灭绝的种族的末裔。他拿出来那些古道统传承,其实是古代文明的失落科技啊!
然后众人就纷纷表示这特么哪来的神经病加入对话了……
咳咳,总而言之木公正儿八经的不是正常人就对了。
但不管木公以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后来转投玄门之后,为了重修玄门炼炁之道,专门兵解转世,在衡山下刘家托生,化名刘景天,成为正儿八经的玄门弟子,后来终于能超脱天地,得道飞升。也算替玄门开创了那兵解重修一条道途,达成了一个好结局了,也是可喜可贺……
“这些说法都是对的。”
清虚子指点道,
“这就是尸解仙道的用法,把各种尸体,各种材料,尸骸金石草木,都制作成容纳元神魂魄的容器,就像这昆仑建木,就是木公当年所用的尸解道身之一。
如果我所算不错,当年玄门这支偏师误入昆仑,虽然不能及时赶到天山战场,但因为队中尚有不少鹿观弟子在侧,因此找到了当年木公在昆仑得道成仙的法场,并发掘出了他的建木尸解仙体。
从周围的京观看,这个祭坛已经激活有些年月了,大概一直在试图和外界取得联系吧。估计是此时眼看着被魔教十面埋伏,十死无生,行将败亡了。所以才不惜代价发动献祭,寄希望于召唤早已飞升天际的木公下凡,破此十绝大阵。
不过这牺牲的人也实在太多了,羽化仙我也召过,按理说用不到这么多祭品。大概是仪式中出了什么偏差,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吸引下来了……”
“那是谁!是谁害了大家!!”
荀灵瑞泪眼滴血,牙龈咬碎,浑身发抖,看起来真是气得急了,恨不得扑上去一掌把眼前的建木打断。
清虚子赶紧阻止道,
“别,他们的献祭已经成功了,天魔已经降世了,覆水难收,你再做什么也改变不了现实。
而眼下这建木就和天线一样,嗯,就和阵眼法宝一样,维持着外面那天魔和本体之间的联系,现在这个献祭仪式虽然出了偏差,但至少还在正常运作,天魔也就还处于可控的范围之内。
我们虽然一时对付不了天魔,但如果能解析对方的道法根源和物理特性,说不定还能依托这建木操作,想出什么封魔法阵,将天魔封在此地几百上千年的,相信后人有足够的智慧可以解决。
但假如你现在把这建木摧毁了,那么天魔将彻底失去控制,到时候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连锁反应。而一旦这天魔从昆仑中倾泻出去,恐怕天下苍生涂炭,半壁江山不保了。”
荀灵瑞咬着牙,跪在地上朝那死骸骨建木磕了三个响头,红着眼站起来,
“怎么办。”
清虚子想了想,扭头看看那些少年,招招手把他们叫过来,
“你们爹娘是怎么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