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君一个激灵，抖了三抖：“你好生说话！”
“还有，”凌天君咬牙，看了眼还在一旁的房钟，起袖将其送走，神情恼怒：“莫叫我天君！”
想他初来乍到口无遮拦，九华殿上先被佩青道君收拾了一顿，后又撞到宗门一位道君头上，也就是他心性坚定，死撑着没改了这个名字，从此只在小辈面前过过嘴瘾。
但陵知乐却是知情兼亲历者。
眼看他就要炸毛，陵知乐再是一叹，适时开口：“我本有一件喜事要告知道友，谁知道友这处似不欢迎我。”
凌天君鄙夷道：“你口中的喜事我可不敢听。”十回里至少有一半是唬人的。
“当真吗？”陵知乐似是遗憾：“念着你我是本家的情谊，一得知这个喜讯，我就匆匆赶来了，原来道友竟是不关心慎如真人吗？”
他们俩算什么本家。
凌天君本要恼他戏弄自己，听到这话，先怔后喜：“喜事？莫非王慎如突破了？！”
……
陈修洁的确突破了，闭关一百余年，陈修洁突破合体境，成为一名合体真人，在上三境道君轻易不会出手的时代，合体真人足以横行一方。
但这还不够。
这里是万海宗，修真界屹立数万年的存在，合体修士依旧只是普通弟子，真正做主的是道君们。
陈修洁出关后动静不小，过往故人不断上门拜访，无他，他太过年轻了，以往只能说看得出是天才之资，如今已是成长起来的天才。
出人意料的是，这位成长起来的天才在出关不足一载后又进入了闭关。
……
三百年后。
六九天劫降临在长明岛上，天劫过后，瑞光千丈，金莲万朵，天际降下灵雨，大半个万海宗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行泽道君的大笑声更是几乎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好，好，好，我徒果然不凡！”千岁不到的道君，亘古至今也未有几个，行泽道君大笑道：“诸位同门，三载之后的今日，当为我徒的道君大典!”
说罢，行泽道君毫不留情地闭合了长明岛上的大阵，将道君们的神识挡在外面。
前任掌门宣和道君已卸下职务潜修去了，如今掌管庶务的是宣和道君的一位师弟，道号宣泊，宣渊道君青年模样，眉眼过分柔和，又因修行精湛，将气息收敛地滴水不漏，还有过被低辈弟子错认为凡人的经历。
宣泊道君温温柔柔地将众多同门劝了回去，又以神识轻轻敲了敲长明岛外的阵法。
行泽道君：“……”
头疼，并不想理。
虽然万海宗的掌门只是道君们推出来处理庶务的，真正的大事还是要道君们一起决定，但不能不给掌门面子。
行泽道君启了阵法一角，放了宣泊道君的神识进来。
那缕神识化做宣泊道君的模样，陈修洁以术法整理了衣冠，上前见礼：“见过掌门。”
宣泊道君柔声道：“慎如师弟有礼，恭喜师弟破境。”
他又看向行泽道君，“师伯，师侄可能与慎如师弟说些话吗？”
他一副柔弱小公子模样，连语气都软弱无力，行泽道君却很警惕：“你要和我徒儿说什么？”
宣泊道君轻声细语：“师伯在想什么，师侄只是想和慎如师弟聊聊道君大典的细节而已。”
行泽道君无法反驳，大典是徒儿的大典，他总不能大包大揽到全凭自己喜好。
“慎如师弟，”宣泊道君将目光投向他，与纤细单薄的外表不同，宣泊道君的目光格外不同，那是威严的、迫人的、极有压迫性的目光，无需神情来做陪衬，只是目光就足以让人瑟瑟发抖。
“慎如师弟，”待行泽道君离开后，宣泊道君又唤了一声，语气已与之前格外不同，他言道：“我观行泽师伯似有离意，师弟，你如何想？”
行泽道君之前的笑，不止是后继有人的得意，更有如释重负的轻快。
陈修洁不假思索：“师弟力虽薄，也当尽力护佑宗门。”
宣泊道君似仍不放心，又道：“此非易事，对内需教导弟子、友善同门、坐镇一方，对外需震慑外敌，甚或生死相搏，师弟可想好了？”
陈修洁稍作思索，弯腰一礼后道：“不知师弟何处使师兄不安？还请师兄指教。”
宣泊道君微觉诧异，不想他会直接问出来，“难怪有同门说慎如师兄是坦荡君子，”他微微一笑，道：“倒非师弟有哪里不妥，只是世间不止有师弟这般的君子，更有忘恩负义的小人。”
宣泊道君从前几乎没有和陈修洁接触过，这般年轻的道君，又是刚刚突破，可以预见未来几百年内需要道君的活计都会被推到他身上，怀着同病相怜的情绪，他与陈修洁多聊了片刻。
却原来是几千年前的一桩丑闻，一位千岁出头就突破了道君的天才人物自认修行至今全靠自家，先是对宗门命令置之不理，又在宗门之战中被引诱出卖己方情报，致使己方一位道君重伤垂死，万余弟子也因此而死。
从此以后，宗门对天才修士的教导慎之又慎，刻意培养其对宗门的归属感，偏巧陈修洁在化神境就开始闭关，一闭四百多年，而他今年甚至不到八百岁，试问宗门如何不忧心。
更糟糕的是，他的师父还飞升在即。
宗门需要知道他的态度。
陈修洁稍作思忖，要说他对万海宗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他自认没有，他的故乡在遥远到已经褪色的记忆里，他已缺乏非其不可的情感，但他有责任守护万海宗，为他的师尊行泽道君，为王慎如，也为他自己。
他如此想，也如实道：“我会守护这里，直到我离开这个世界。”
……
十年后，万海宗行泽道君渡九九八十一道雷劫，飞升仙界。
三千年后，万海宗慎如道君霞举飞升。
……
万年以后。
“坏了坏了！我忘记历史老师还留了课业！明天就要交了！”
年轻的小女修脚步匆匆，青色的衣摆急切地扫过台阶，她高举身份玉牌喊道：“馆灵馆灵，帮我找出历代飞升仙人的传记！”
“藏书馆内禁止喧哗！”
严厉的声音呵斥道，那来自于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的头似乎与藏书馆的屋顶齐平，难以看清面容，长长的衣袖垂落下来，与此同时，数个玉简所在的位置被送入女修脑海：“扣除宗门贡献点一百，另记过一次。”
女修脸一垮，记过会影响毕业以及在老师们那里的评价，未来升迁也不好办，想要消掉藏书馆的记过，要么寻来百本藏书馆没有的书，要么在藏书馆内免费打一年工。
这两个条件哪个都不好完成，选择前者，百本符合条件的书没那么好找，万海宗立派都多少万年了，藏书馆经过一次次扩建，只论面积就堪比一般宗派整个驻地，什么书没有，还不能滥竽充数，是要找到头秃的架势啊。
要是选后者，女修连连摇头，免费打工是万万不行的。
“馆灵，”女修哭丧着脸：“还有别的方法消过吗？”
馆灵很冷酷地回答：“捐书百本，打工一年。”
女修跳脚，她生得娇小，年纪也不大，跳起来也够不到馆灵的膝盖：“别的，我说别的。”
“没有，”馆灵冷冷道。
女修蔫蔫地去找书，小声嘟囔：“这黑心规矩是谁定下的，等本仙子成了道君，一定要改了。”
馆灵冷不丁出声：“一万一千七百二十四年前，慎如仙人修改宗门惩罚法规，制定了记过和消过制度。”
这是让后来无数弟子痛骂的制度。
女修伸向那本《慎如仙人传》的手顿住了，她呆呆看了一会儿，“历史老师让我选一位仙人传记写万字读后感……”
她的目光再也分不出给别的仙人传记了。
这天夜晚，年轻的小女修伏案写道：“一万两千年前，慎如仙人继任掌门之位，修改宗门法规，大力发展学堂，形成小中大模式，扶持下宗，改革宗门结构，在万海宗史上留下深刻痕迹……”
想到今天从师兄师姐那里打听到的捐书百本的难度，小女修哽咽一声，艰难控制住自己不写些奇怪的、会被师父骂的内容，她今天才知道学堂也是这位仙人建的，要上整整五十年啊！否则除非结丹才能毕业！
救命！前辈们为什么要选慎如仙人当掌门！